创业大赛的结果公布那天，江小月正在上数学课。手机调了静音，塞在书包最里层，但震动起来整个书包都在抖，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她偷偷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小张发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激动——“第一名！我们拿了第一名！”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是小张在班级群里发的截图。群里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她的手机震得根本停不下来，王老师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没听到。
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语气带着点无奈。一道关于一元二次方程的题，求解根的情况。她看着黑板上的方程，脑子还在转获奖的事，脱口而出——“市场很大，全校一千五百人。”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师让她坐下，课后好好想想。
第一名，创业大赛，主题是校园共享平台。颁奖仪式在周五下午，学校礼堂，江小月站在台上领了奖状，还有一笔小小的奖金，几百块钱。她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校报的记者拍了照，说要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上。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校内火一把，没想到第二天，当地晚报的记者就找到了学校。
记者的信息是从哪里得到的，她不知道。但记者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话筒，旁边跟着扛摄像机的摄影师，问她是不是江月的后人。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身后是一群放学往外走的同学。小张挤在旁边推着眼镜，表情比她还兴奋。
她握着书包带子，手心有些出汗。“我的族谱上，江月是我的曾曾曾姑奶奶。”记者追问能不能确认血缘关系，她老老实实说外公说族谱上是这么写的。记者举着话筒靠近了一些，又问她的创业计划，问她是不是受了江月的影响，问她会不会像江月一样成功。她想了想，说了三个字：“我会尽力。”
那篇报道第二天就登出来了，标题很大——“十三岁女生创业计划获大奖，自称江氏后人。”配了一张她的照片，是校报记者在领奖台上拍的，举着奖状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照片不太好看，但小张说挺可爱的，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消息在网上一传十十传百，有媒体顺藤摸瓜挖出了江家的族谱，又回头来核实。外公拿着族谱给他们看，那页泛黄的纸上面，“江月”两个字清清楚楚。报道一出，网上炸开了锅。
“江月再世”“小江月”“下一个商业女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江小月趴在桌上刷手机，小张在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每一条评论都念给她听。他念着念着，江小月突然开口了——“名人不好当。他们夸你的时候有多狠，骂你的时候就有多狠。”
小张一愣，把手机收了起来，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报道，戴上了银框眼镜。她读了全文，没有提小卖部的事，只提了共享平台和江氏后人。媒体总爱这么写，把一个小事放大成大事，把一个小小的闪光点放大成一片光芒。
“别被捧杀。”王老师放下报纸，目光越过老花镜上沿，看着她的眼睛。“你才十三岁。路还很长。现在他们叫你江月再世，你会压力很大。你要记住，你是你，不是别人。”
江小月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老师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的共享平台计划，如果做好了，确实能改变一些东西。但你不用急着证明给谁看。一步一步走，稳一点。”
回家的路上，小张还沉浸在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江小月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嗯一声。走到分岔路口，小张往左拐，她往右拐。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但今天走得很慢。
外公在客厅里看报纸，那篇报道他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看着江小月走进来，书包没放，直接坐到他旁边。家门口的鞋柜上摆着几封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拆了一封，大概又是那些自称江氏远亲的人写来的。
“外公，他们叫我江月再世。”
外公看着她，把那封拆开的信放到一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就是你，不是别人。江月是江月，你是你。你能继承她的精神，但不用成为她。”
江小月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那本计划书。封面被她重新设计过了，印着共享平台的名字，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上去的——“致敬江月，但做自己。”她翻开计划书，继续写。外公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他的报纸。
妈妈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拧小了水流，侧耳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听了片刻没听到什么，又把水开大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窗台上，黄黄的，干干的，风一吹就跑了。江小月看着那片叶子飞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放在眼前那行字上——“做自己。”铅笔字迹浅浅的，她描了一遍，用力写下长长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