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珍藏室在地下二层，要通过两道安检门。馆长亲自带着江小月下去，小张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段亮一段，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馆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博物馆工作了三十多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
“这封信，是江月女士去世后，她的家人在木屋后面的松树下发现的。”馆长停在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前，输入密码，“按照她的遗愿，这封信应该放在她的墓碑下。后来博物馆建成，她的家人决定把它捐赠出来，永久保存。但按照规定，这封信只给江氏后人看。”
江小月站在那扇门前，心跳有点快。她想到了外公说的那封信，想到了族谱上的那一行字——“给年轻的自己”。信的内容她曾在博物馆的介绍资料里看到过片段，但从未读过全文。没想到，她真的有机会亲眼看到原稿，亲手触碰那张泛黄的信纸。
金属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恒温恒湿。正中间的展柜亮着灯，柔和的光线照在一封泛黄的信封上。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卷了，纸张脆薄得像蝉翼。江小月戴上白手套，指尖触到信封的那一刻，手微微发起抖来。这封信，九十岁的江月写给九岁的江月。现在，十三岁的江小月正在打开它。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江月的字迹很潦草，老年人的手不太听使唤了，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往纸里刻。她默念着信上的字句，念到第二段时，眼眶发了红。
“你会遇到很多苦难。被人骗，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不要怕。那些苦难会让你变强。”
她想起四年级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想起六年级被老师当众批评“你不行”的时候。那些苦难没有打倒她，她走到现在，靠的是自己。
“你会成功，也会失去。苏辰、关浩森、林清婉，那些你爱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离开你。不要怕。失去会让你更懂得珍惜。”
江小月的眼泪滴在了手套上。她不知道苏辰是谁，不知道关浩森是谁，不知道林清婉是谁。但她知道，江月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很痛。
“最终，你会感谢自己从来没有放弃。感谢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在旺角的柜台后面站到脚肿也没有哭。”
她的眼泪止不住了。小张站在后面看不到信纸上的字，但看到她在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没有接，用手背擦了擦脸。她读到了最后一行——“相信自己，女人一样可以创造奇迹。”
整个珍藏室安静了下来。恒温恒湿的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光很柔和，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像是刚从笔尖流出来一样新鲜。江小月站在那里，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小张凑过来想看，她让开了一点，但手还攥着信纸。他把头凑近了一些，看到那行字，轻轻念了出来，说了句好酷。
“她把这句话送给我。送给九岁的自己，也送给现在的我。”
馆长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她把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展柜，关上玻璃门，锁好。江小月脱下白手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拍照吗？”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
“可以。”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展柜里的信封拍了一张。光线不太好，有些反光。她蹲下来调整角度，又拍了一张。她对焦在那行字上，拍了一张特写——“相信自己，女人一样可以创造奇迹。”她把那张特写设成了手机屏保，回到主屏幕，江月的字迹就在眼前。那个“信”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到了屏幕上。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六十八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着灯，很多窗户还亮着。还有人在为K&F工作。
“江小月，你以后会比她更厉害吗？”
她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不知道。但我会努力。努力到无能为力为止。”
小张没有继续问。
走在回家的路上，江小月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那行字在暗处发着光，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妈妈在等她，外公也在等她。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攥紧了。
路灯的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穿着校服的样子跟四年前差不多，马尾辫换成了短发，精神了许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出手拢了拢，走进了小区。
身后的街道还很热闹，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没有人知道这个扎着短发的女孩刚刚读完了一封来自一百多年前的信，也没有人知道那行字从此成了她的座右铭。她自己知道就够了。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慢慢暗下去，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被夜风裹着，一路送她到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