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把遗书的照片打印了出来。用办公室的打印机，普通A4纸，彩色的，但颜色不太对，江月的字迹偏黄，打印机打出来偏蓝。她不太满意，又打了一张黑白的，黑白的对比度更高，字迹更清晰。她把两张都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一左一右，正对着她的座位。从此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九十一岁的江月写给九岁的江月的话。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钉在墙上，钉在她心里。
小张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墙上多了两张纸，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博物馆那封信的照片。“你又在看了。从博物馆回来你天天看，看了多少遍了。”
“二十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江小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小张在她对面坐下，也看着墙上那两行字。“你已经很努力了。公司估值过亿，用户快破千万了。你在同龄人里已经找不到对手了。”
江小月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还不够。找不到同龄的对手，就找跨龄的。江月九岁开始，我十三岁开始，比她晚了四年。四年的差距，不知道要追多久。以前没人告诉我，做生意是跟时间赛跑，还提前让你跑丢了一大截。但我还是想追上。哪怕追不上，也要追。”
小张推了推眼镜，没有继续劝。
电话响了。母亲的头像在屏幕上闪。江小月接起来，开了免提，手机放在桌上。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你不打算上大学吗？”
江小月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笔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墨水溅出一小滴，蓝色的，在白色的桌腿上留下一个圆点。她没有去擦，看着那个圆点。“上大学可以晚点，创业不能等。机会走了就不会再来，学历以后什么时候都能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叹了口气。“你跟你曾曾曾姑奶奶一样倔。她当年也是不听劝，从陆家跑出来。你现在也不听劝，校门都不进。”
“她当年不听劝，才有了K&F。我现在不听劝，也许能走出一条跟别人不一样的路。”江小月的声音很平，不是赌气，是说出了经过思考的想法。
母亲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电话那头把这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完了。“好。你想好了就行。但你不能不上学，学历还是要的。”
“报了。成人高考。边创业边学习。”
母亲又愣了一下。“你同时做两件事？忙得过来吗？”
“她当年也是边创业边学习。她行，我也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小张歪着头看她，等着她自己开口。片刻后她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是超人。”
“不是超人。是江月的后人。不能给她丢脸。”
小张端起咖啡杯敬了她一下，喝了一大口，也苦得皱了眉。
挂了电话，江小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站起身走到那两张打印纸前，仰着头看。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认真：“相信自己，女人一样可以创造奇迹。”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小张把咖啡杯放下怔怔地看着她，大概是被那种语气镇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会的。”她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十七岁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睛里那盏灯已经点得很亮了。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平台的运营数据在眼前展开。用户数涨了百分之五，交易额涨了百分之八，这个增速在资本寒冬里算不错的，但她没有笑，眉头微微皱着。
小张的座位空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她写到一半停下来喝水，杯子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窗外的天快黑了，办公室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她盯着屏幕看了半个下午，那些数据、折线、百分比看久了以后眼睛有些酸，眨了几下继续看。
桌对面那堵墙上的两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手机亮了，外公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外公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慢悠悠。“孙女，早点下班，别搞垮身体。你要向江月学习，也要向她长寿学习。”
她按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知道了外公。声音在空空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继续看数据，屏幕上那条红色的线向上走了很小一段距离，她盯着那条线，挪不开眼。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敲下第一个字，她的拇指在空格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滚动了一页，那行字换到了新的位置，依然清清楚楚——“相信自己，女人一样可以创造奇迹。”她把目光长久地钉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