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最后一天，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特别环节——让江小月做闭幕演讲。她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公司改代码，小张把消息念给她听，她盯着屏幕头都没抬，嗯了一声。五分钟后她才反应过来，键盘声停了，问了一句“闭幕演讲？不是有人已经讲过了吗。”小张说临时调整的，他们想让你压轴。她沉默了片刻，说好。
会场比前几天更大了。主办方换了一个厅，能容纳五千人，座位不够，后面站了好几排。江小月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海洋，不同颜色的皮肤，不同颜色的头发，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那盏灯。小张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手机，说准备录像，录完发给你外公看。她没有回答。
主持人介绍完了。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江小月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那枚银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走到讲台后面，话筒的高度刚好，不用调。
她看着台下五千张脸，五千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有疑问，有已经在流泪的。她张开嘴，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月奶奶曾经说过——‘女性的时代，来了’。那是她几十年前在联合国说的话。今天，我想说——这个时代，已经来了。”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说。“不是因为我在台上你们在台下。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创造奇迹。你们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做了研究，有人正在学习，有人正在路上。不管在哪个阶段，你们都没有放弃，没有因为别人的否定而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才是时代真正到来的标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江月的照片——九岁的江月，站在旺角电子街的柜台后面，穿着红色T恤，扎着两条小辫子，仰着头在跟人讨价还价。那是她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老照片，从博物馆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像素不高，但那张脸很清楚，那双眼很亮。
“这是我们的榜样。九岁，兜里只有三百二十港币。她不怕。你们也不怕。我也不怕。”
台下有人举起了江月的旗帜。白底的旗子，上面印着江月的头像，黑白的，跟她手机屏幕上那张不一样，那张更年轻。先是一个人举起来，然后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旗帜越来越多，在人群上方飘扬。会场里有风，那些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那些头像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但每一面都能看到那双眼睛，千千万万双亮着的眼。
“让我们一起，创造属于女性的下一个百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举起手向台下致意，挥了挥手，动作不大，但全场都看到了。五千人同时起立，鼓掌。声音大到会场的屋顶都在震。灯光闪烁起来，不是聚光灯，是台下那些手机的手电筒。一盏两盏一百盏一千盏，星星点点的，像一片星海。江小月站在台上，被那片星海包围着，身后的巨型屏幕上出现了江月的照片——九岁的江月站在旺角电子街的柜台前，仰着头，眼睛很亮。七十岁的江月站在联合国讲台上，穿着白色西装，眼神坚定。两张照片交替闪烁，九岁，十七岁，七十岁，九十岁。一个人的一生，在这一刻浓缩成了几个瞬间，每一帧都叫做不放弃。
小张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手在抖，眼泪流了满脸。他没有擦，让它们流。手机屏幕上江小月的脸有些模糊，被眼泪糊住了。
外公在家看电视，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妈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电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褪去了稚气，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外公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他在笑。
旁白响起，是江月的声音，从很老很老的录音里剪辑出来的，沙哑但清晰。她在几十年前留下的这段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此刻特意说给所有人听——“传奇永不落幕。每一个不放弃的女性，都是下一个江月。”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在电视机前回荡，在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人耳边回荡。灯光渐渐暗了，聚光灯收窄，最后只剩一束光，打在江小月一个人身上。她站在那束光里，白色西装，眼神坚定。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江月的两张照片还在交替闪烁，九岁，七十岁，九岁，七十岁。最后两张照片合成了一张，九岁和七十岁的脸叠在一起，那双眼睛。
光束慢慢暗了，暗了，熄灭了。全场黑暗。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在黑暗中持续了很久，不肯停。
江小月站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老照片。前台工作人员递来话筒，光还没有重新亮起来，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