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隍庙的匾额歪了半边，上头糊着一层发黑的油脂，像是被火烤过又浇了血。
沈渡踩着门槛跨进去的时候，脚底下咯吱一声，低头一看，半截阴兵的残魂正从地砖缝里往外爬，被他碾得又碎成了灰。
庙里头阴气浓得跟实体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烂肉混着香灰的味道。供桌早被掀翻了，原来的城隍金身碎成一地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手里攥着两根还在抽搐的阴兵魂线，正往嘴里塞。
“哟，又来一个送菜的。”那恶鬼把魂线吸溜进去，打了个饱嗝，露出满口黄牙，“地府是不是没人了？派个黑无常来，还是最底层的那种——你身上这阴气，刚转正吧？”
沈渡没理他，掏出勾魂令看了一眼。令上的金字写着“拘拿百年恶鬼王横，青州城隍庙”，底下一行小字标注修为：金丹中期，危险等级甲上。
他把勾魂令揣回去，抬眼打量这恶鬼。王横，死了大概一百二十年，生前是个屠户，杀了半辈子牲口，死了之后怨气不散，吃了同村十几个亡魂，一路吃到金丹期，占了大半座青州城的阴气地盘。前两批来拘他的阴兵全被他吞了，魂牌都碎在殿里。
“前两批人是你吃的？”沈渡问。
王横舔了舔嘴唇：“你要不要也进来凑个数？我瞧你这黑无常的阴气虽然弱，但嚼起来应该挺劲道——对了，你知道我是谁么？”
沈渡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棒子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
“我叔叔，第五殿阎罗殿下亲口认的侄子。”王横翘起二郎腿，鬼爪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我可不是那些没根脚的野鬼，你今儿要是动我一根汗毛，明天你的名字就从生死簿上划掉了，连鬼都做不成。识相的就滚回去，跟崔判官说一声，青州这块地界以后归我管，阴兵别再往这派，大家省事。”
沈渡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哭丧棒迎风暴涨。
那棒子原不过三尺来长，手腕粗细，铁环拴在顶端，晃起来哗啦啦响。可沈渡一抖手，棒身骤然拉长到三丈，通体黑光暴涨，像一根擎天的铁柱，带着破空的尖啸声砸了下来。
王横脸色一变，抬手去挡。他百年修为凝出的鬼气屏障在接触的瞬间就碎了，跟纸糊的没两样。哭丧棒砸在他胸口，把他从太师椅上连人带椅子一起拍进地里，青石板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
“你——”王横还没说完，沈渡第二棒已经到了。
这一棒不砸人，砸的是他丹田位置。王横体内那颗百年怨气凝结的鬼丹，被哭丧棒精准敲中，像鸡蛋被锤子砸开，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了满地的黑色碎片。怨气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庙里的阴气浓度瞬间翻了一倍，墙壁上的裂缝里开始往外渗黑水。
王横惨叫的声音尖得像杀猪。
“我的丹——我的丹！你他妈疯了！你知道我叔叔是谁！”
“第五殿阎罗殿下嘛。”沈渡蹲下来，用哭丧棒戳了戳王横的脸，“你刚才说过了。”
王横疼得浑身抽搐，鬼丹碎裂让他百年修为一朝散尽，原本凝实的鬼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块正在融化的冰。他死死盯着沈渡，眼睛里全是怨毒：“我叔叔会让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失的！他会让你魂飞魄散！你一个底层黑无常，连判官府的门都进不去，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渡站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锁魂链，链子上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像蛇一样缠上王横的手腕。王横想挣，但没了鬼丹就是个普通恶鬼，根本挣不脱。
“生死簿？”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带着点刀锋似的冷意，“生死簿上早就没有我的名字了。”
王横愣了。
锁魂链收紧，王横的鬼体被强行压缩成一团黑雾，拖进了链子末端的拘魂匣里。匣子盖上，里头传来闷闷的拍打声和咒骂声，沈渡充耳不闻，转身在庙里翻了一圈。
王横这一百年搜刮了不少好东西。供桌底下压着三件阴器——一把断了齿的梳子，阴气凝成实质，梳一下能吸走生魂三年的阳气；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蒙着层血雾，照谁谁定身；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有裂纹，里头封着一缕极淡的金色丝线。
沈渡把梳子和铜镜揣进怀里，珠子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
这珠子有点不对劲。
他当了六年黑无常，经手的阴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种带着金色丝线的鬼丹碎片从没见过。金色……不是地府的东西，天庭那边用的也不是这个色儿。他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有用。
珠子收好。
庙外的阴气开始散了，青州城的上空露出半个月亮。沈渡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要走，余光扫到了远处屋檐上的一点白。
很淡的白，像是月光照在雪上。
他偏头看过去，那点白已经没了。
沈渡眯了眯眼，没当回事。地府的白无常就那么几个，能跟在他后面跑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不过那人向来行踪不定，他不打算主动去找。
他低头看了一眼拘魂匣，王横还在里头骂。
“等你到了第五殿，见了你叔叔，再说让我魂飞魄散的事。”沈渡弹了弹匣子上的灰，“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你叔叔连你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远处响起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沈渡把拘魂匣塞进袖子里，转身踏进地府的阴门。黑雾吞没他之前，远处屋檐上的那片白影微微偏了偏头，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盯着他背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