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
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什么都没蹦出来。没有画面，没有感觉，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就好像这名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问。
崔判官没回答，抬手撤了隔音屏障，转身朝殿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沈渡犹豫了一秒，跟上了。
崔判官住的地方离第一殿不远，穿过三道回廊，拐进一条窄巷子，最里头那间院子。院门破破烂烂，上头贴着的门神像都褪色了，风一吹哗哗响。沈渡心想这判官混得也不怎么样，住的地方比他这个黑无常强不了多少。
崔判官推开院门，里头倒还算整齐，一张石桌两把椅子，墙角种了棵歪脖子槐树。他没在院子里停，直接进了正屋，正屋里供着地藏王菩萨像，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完的香。
他在菩萨像底座上按了一下，地面裂开一条缝，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密室？”沈渡挑了挑眉。
“三层封印，连阎罗都进不来。”崔判官率先走下去，“下来，把顶上的石板带上。”
沈渡照做了。石阶大概有三十多级，越往下走阴气越重，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气，反倒有点像……被压制的力量。他说不上来。
密室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刻满了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通体碧绿，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像是活的。
崔判官走到石台前，双手结了个印，嘴里念了几句咒。石室四壁的符文依次亮起，一层、两层、三层，最后全部亮完，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增加，沈渡感觉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一样。
“这是封印阵法，”崔判官说，“防止外头的人窥探。”他拿起玉简，在边缘处轻轻一弹，玉简化作一团绿色的光雾，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幅画面。
沈渡看清了那幅画面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片漆黑的空间，像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虚空中站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白袍，头发散着，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然后天上落下一道雷。
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粗得像柱子、颜色惨白、劈下来的时候连虚空都在颤抖的雷。那道雷正中那个男人的头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
第二道紧跟着来了，比第一道更粗，更白，劈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劈一道，那个男人的身影就淡一分。到第八道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了。到第十道，他的双膝跪了下去。到第十一道，他的上半身开始碎裂，像瓷器一样，裂纹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每道裂纹里都在往外冒金色的光。
第十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身体彻底碎了。
金色的碎片从他的身体里炸开，像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四散飞射，消失在四面八方。
画面到这里就停了。
沈渡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握拳，但就是控制不住。
“那是太初，”崔判官收起玉简，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太古时代最后一位神王，也是最强的一位。画面里的十二道天雷，不是天劫，是天庭十二位神王联手施展的镇杀大阵。”
“十二位神王联手镇杀一个人？”沈渡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他发现了天道的秘密。”崔判官把玉简放回石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初被杀之后，神格碎成了无数块，散落三界。你体内有一块。”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得有点歪。“你说的这些，我有啥证据证明是真的？就凭一段我看不清脸的影像？”
崔判官没恼，从袖子里抽出生死簿副本，翻到沈渡那一页，把那页空白亮在他面前。
“生死簿记三界众生，上至天庭神王，下至蝼蚁飞虫，只要在三界之内，全都有名有姓。你这页空白，只有一个解释——你的本源不在三界之内，你的前世超脱了生死簿的管辖范围。”他把册子合上，“太初死后，三界之内再没有出现过空白页。你是唯一一个。”
沈渡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半天，把崔判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最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是什么狗屁神王转世，那我问你——既然是神王转世，我怎么就混成了个黑无常？最底层那种，连判官府的门都进不去的那种？”
崔判官苦笑了一声。
“因为你前世太强了。太初神王全盛时期，一根手指能碾碎整个地府。转世的时候，你的残魂被天道压制，神格碎片的能量被封在体内出不来，你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黑无常标配的那点阴气。”他顿了顿，“想要觉醒，你得一块一块找回散落的神格碎片。找回来一块，你的实力就恢复一分。找齐所有碎片，你才能重新成为太初。”
“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你已经找到第一块了。”
沈渡一愣。
“你从王横那里拿走的鬼珠，”崔判官指了指他的袖口，“里面那道金色丝线，就是一块神格碎片的碎片。虽然只是极小的一块，但已经能让你的生死簿页面变成空白了。”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那颗珠子。他本来只是觉得那玩意儿不对劲才拿的，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还想再问，密室上头的石板突然被人敲响了，三快两慢。
崔判官脸色微变，抬手解开一层封印，石板被掀开，两颗脑袋探了进来。
两个鬼差，一黑一白，都是最底层的那种，身上的官袍洗得发白，腰牌上的字都磨花了。沈渡认得他们，黑白鬼差甲和乙，名字他都记不住，就管他们叫老黑老白。
“崔大人！”老黑的声音跟破锣似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事不好了！第五殿那边下了全地府追杀令，说要抓沈渡，不论死活！告示都贴到枉死城门口了！”
老白跟着补了一句：“秦广王顶不住了，第五殿阎罗亲自去第一殿拍了桌子，说三天之内不把沈渡交出来，他就带兵自己来拿！”
崔判官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了，”崔判官说，“你们先去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这院子。”
两个鬼差应了一声，缩回脑袋，石板重新盖上了。
密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沈渡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三天？你觉得秦广王能撑三天？”
“三天已经是极限了，”崔判官说，“秦广王虽然是十殿之首，但第五殿掌审判权，真要撕破脸，他占不住理。”
“那你还让我待在地府？”
“不，”崔判官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递给沈渡，“你去枉死城。”
沈渡接过令牌。牌子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崔”字，背面刻着“特遣”二字，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符文。
“枉死城归轮转王管，第五殿的手伸不到那里。城里有个怨灵王，盘踞了三百多年，轮转王派了好几拨人都没拿下。你去处理掉，回来就有功绩傍身。”崔判官看着他，“有功绩就是功劳，第五殿再想动你，也得拿出真凭实据来。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沈渡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崔判官这步棋走得挺漂亮——把他送到轮转王的地盘，第五殿不敢明着追过去，等他把怨灵王干了，有功绩当护身符，第五殿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问题是，这老头为什么要帮他？
“你别问我为什么帮你，”崔判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等你以后醒了就明白了。现在赶紧走，从后院的地遁走，别走鬼门关。”
沈渡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到石阶底下，突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崔判官，你说的那个太初神王……他当年是被谁背叛的？”
崔判官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等你找回足够多的碎片，你自己会看到的。”
沈渡点了点头，踩上石阶，推开石板，从正屋后门溜了出去。后院果然有条地遁通道，阴气凝成的阶梯一直往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踏上去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鬼珠。
那道金色的丝线在珠子里缓缓游动，像是活的。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