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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枉死城

无常赦 迎风者 2674 2026-06-04 12:33:15

枉死城的入口在鬼门关往北三十里,地遁通道走出来,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开的灰雾,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沈渡站在通道出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黑乎乎的,横在灰雾底下像个趴着的巨兽。空气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不臭,就是闷,闷得人胸口发慌。

崔判官给的令牌在怀里发烫,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牌子上那个“崔”字正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导航。

他顺着令牌指引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枉死城门口。城门比他想象的要大,高约五丈,两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钉满了铜钉,每颗铜钉上都刻着一个“镇”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枉死城”三个大字,字迹暗红,像是用血写的。

门口站着四个鬼将,跟普通阴兵不一样,身上穿着银白色的甲胄,每人腰里别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符文密布。领头那个个子很高,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嘴角,看着凶得很。

“站住,”疤脸鬼将伸手拦住他,“枉死城重地,闲人免进。”

沈渡把崔判官的令牌递过去。疤脸鬼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沈渡的脸,表情有点微妙:“你就是沈渡?”

“就是我。”

“第五殿那边正满世界找你呢,”疤脸鬼将把令牌还给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倒好,跑枉死城来了。”

“轮转王大人这边清静,”沈渡把令牌收好,“没人追着我喊打喊杀。”

疤脸鬼将笑了一声,没接茬,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鬼差上前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进去吧,轮转王大人已经吩咐过了,”疤脸鬼将说,“白无常已经在里头等你了,你们俩搭档干这趟活儿。”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白无常?哪个白无常?”

“地府白无常就那几个,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沈渡皱了皱眉。他当黑无常六年,跟白无常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统共也就见过两三个,都是那种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主儿。跟这种人搭档,还不如自己单干。

他迈过门槛,走进枉死城。

城里的景象跟城外差不多,灰蒙蒙的,到处是坍塌的房屋和废弃的街道。只是空气里那股闷劲儿更重了,而且多了一股子怨气——不是普通恶鬼身上那种暴躁的怨气,而是一股沉淀了很久、浓得像墨汁一样的怨念,渗在每一块砖瓦里,蹭都蹭不掉。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沈渡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之前城隍庙外头屋檐上的那抹白。一样的白,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不动声色。

他走过去,白色身影渐渐清晰。

是个女人。

一身白无常的官袍,但穿在她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不一样,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而是像雪一样的白,发着光。她个子不算高,比沈渡矮半个头,腰里别着一根白色的哭丧棒,棒上的铁环也是白的,看起来很新,不像沈渡那根锈迹斑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说不上多好看,但很耐看,眉毛细长,嘴唇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石头。

沈渡走到她面前,刚想开口,她先说话了。

“沈渡?”

声音很冷,像冬天里咬了一口冰碴子。

“是我,”沈渡说,“你是——”

“白无常,楚晚宁。”她没给他继续问的机会,“崔判官让我来配合你处理怨灵王。我接这个任务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枉死城的怨气已经渗透到人间了,再不处理会出事。别想多。”

沈渡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这人说话比他还不客气,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楚晚宁也没等他接,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别迷路了。”

沈渡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枉死城的地下比地上大得多。入口在城中央一座坍塌的庙宇里,地面上只剩几根柱子,地面开了个窟窿,往下一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道石阶沿着窟窿边缘盘旋而下,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五六层楼的高度,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这里像是某种前厅,四壁有壁画,画的是地藏王菩萨度化亡魂的场景,但壁画上被人刻满了字,全是密密麻麻的“怨”字,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沈渡正想凑近了看看那些字,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大,但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沈渡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墙壁站稳了。

“封印松动了?”他问。

楚晚宁没回答,她盯着前厅深处的方向,眉头拧在一起,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然后第二下震动来了。

这次比第一次猛烈得多,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头顶的石块簌簌往下掉,地上的青石板裂开了好几条缝,裂缝里往外涌出浓郁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声音——哭喊声、咒骂声、哀嚎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怨念汤。

沈渡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撞得他闷哼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低头一看,官袍胸口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像被什么人掐了一把。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那些黑色的雾气和震荡到了她面前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自动分成两股从她身侧绕了过去。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官袍连个褶子都没起,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沈渡眼皮跳了一下。这人什么修为?刚才那一下连他都扛不住,她站在最前面居然毫发无伤?

前厅深处的暗红色光点越来越大,裂开的地缝里开始往外爬东西。先是手,青灰色的手,指甲长得像钩子,扒着裂缝边缘往外挣;然后是头,没有脸的头,只有一张横着裂开的嘴,嘴里全是倒刺一样的牙。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眨眼间从裂缝里钻出来不下三四十只,全是怨灵王的爪牙,修为不高,但数量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前厅,朝两人涌过来。

楚晚宁动了。

她的手一抖,腰间的白色哭丧棒滑入掌心,棒身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听起来很舒服。

然后她一棒横扫出去。

白色哭丧棒上的铁环炸开,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像雪花一样飘散开来。每一片“雪花”落在一只爪牙身上,那只爪牙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嘶叫,整个身体从接触点开始溃烂、崩解,三秒之内化作一摊白灰。

一棒,十只。

楚晚宁收棒,转了个身,第二棒已经抡出去了。同样的白色光点,同样的溃烂崩解,又十只。

剩下的爪牙停住了。没有脸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楚晚宁,那些横着裂开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

沈渡靠在墙上,看着楚晚宁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挥棒的姿势他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地府教的那些套路,白无常的招数他见过,跟黑无常的差不多,都是那种大开大合、以力服人的打法。但楚晚宁不一样,她的招式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棒子甩出去的时候手腕会微微转一下,铁环炸开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他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东西。

“我们以前见过吗?”沈渡问。

楚晚宁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人叫住之后的停顿,而是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连呼吸都停了。她拿着哭丧棒的手悬在半空中,棒上的铁环还在微微晃动,发出很轻很细的响声。

那个停顿大概只有半秒钟,短得像是错觉。

“没有。”她继续挥棒,把剩下的爪牙清理干净,背对着沈渡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你。也请你不要打听我的过去。”

最后一只爪牙化作白灰散尽,前厅安静下来。楚晚宁把哭丧棒插回腰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看着沈渡,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还能走吗?”

沈渡从墙上撑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楚晚宁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找不到,干净得像一潭死水。

“能走,”他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刚才那棒子,谁教的?”

楚晚宁没回答,转身朝前厅深处走去,白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黑暗里。

沈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黑色的手印,手印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了。他又抬头看了看楚晚宁消失的方向,伸手把歪了的腰牌摆正。

“倒是挺能忍。”他说。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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