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入口是一道很窄的石缝,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楚晚宁先过的,沈渡跟在后面,胸口那个黑色的手印还在隐隐发疼。他用手按了按,指尖碰到的地方冰凉冰凉的,像摸着一块冻肉。
石缝的另一头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沈渡抬头看不见顶,左右看不见边。地面的石板碎裂得不成样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洞,洞里往外冒着黑雾。雾里头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被捅开了一样。
沈渡眯着眼看了两秒,数不清。
“多少?”他问。
楚晚宁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灰色的眼睛扫了一圈:“三千左右。”
“地府的情报说只有五百。”
“情报错了。”
沈渡没接话。他也觉得不对劲,枉死城的怨灵虽然多,但之前几批地府的人来探过,报上去的数字都在五百上下浮动,怎么突然就翻了六倍?
除非有人故意往这里头塞东西。
他正想着,那些黑雾里的怨灵动了。它们从坑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在地上爬行,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把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怨灵跟刚才那些爪牙不一样,体型更大,身上的怨气更浓,有的还残留着生前的样子——断头的、开膛的、烧成焦炭的,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围上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沈渡把哭丧棒抽出来,棒身上的铁环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楚晚宁,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楚晚宁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那本书不大,巴掌宽,一指厚,封面是白色的,一个字都没有。她翻开第一页,书页上也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沈渡正想问她拿本空书出来干什么,楚晚宁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书页上开始浮现文字。
金色的文字,一笔一划像是用金粉写上去的,从书页上飘起来,飘到半空中,化作细密的光雨洒落下来。那光雨很柔和,不刺眼,落在脸上温温的,像是春天的太阳。
但落在那些怨灵身上就不一样了。
第一个被光雨沾到的怨灵停住了,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惨叫,是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怨气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影子。那个影子朝楚晚宁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腰,消散了。
一个接一个,三千怨灵同时在光雨中停住、叹息、褪去怨气、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的功夫。
沈渡的哭丧棒举在半空中,还没砸下去。
三千怨灵,他六年的黑无常生涯里加起来的拘魂数量都没这么多。楚晚宁翻了一页书,全解决了。
他慢慢把哭丧棒放下来,盯着楚晚宁手里那本已经合上的无字书,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力量?”
楚晚宁把书收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收一块手帕。
“不该问的别问。”
沈渡吸了口气,忍了。他告诉自己,这人现在是搭档,翻脸了对谁都没好处。而且他确实打不过她——刚才那一手,别说他,就是第五殿的孟传令来了也得跪。
他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
脚下的石板裂得很厉害,但不是那种自然风化造成的裂纹,而是有规律的、从中心向外辐射的放射状裂纹。裂纹的边缘发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黑,用手指一摸,指尖会有一股灼烧感。
沈渡顺着裂纹的走向往前走了十几步,到了通往地下三层的入口。
入口被封死了。一道铁门横在面前,门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用的是地府标准的镇邪体,笔划方正,一看就是判官府统一铸造的。但铁门的右下角有一大片符文被刮花了,刮花的痕迹不像是自然磨损,倒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故意磨掉的。
磨掉的地方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从窟窿里往里头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很低的、持续不断的低吼,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地底下,每吼一声,整个地面就跟着震一下。
“封印是被人破坏的,”沈渡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那个窟窿的大小,“不是年久失修,也不是怨气腐蚀,是有人拿工具从外面撬开的。”
楚晚宁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那是沈渡第一次看见她脸上出现皱眉以外的表情。
他正想再研究研究那个窟窿,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鬼差从石缝里钻出来,穿着轮转王麾下的灰色官袍,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子上放着两枚丹药。那丹药通体乌黑,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看着像是刚出炉的。
“两位大人,”鬼差把木盘递过来,“轮转王殿下有令,怨灵王任务凶险,特提前发放任务奖励功德丹两枚,助二位恢复体力。”
沈渡看了那两枚丹药一眼。功德丹他见过,地府发的硬通货,吃了能补阴气、修伤势,一枚顶得上苦修三个月。但这种丹药从来不提前发,都是完成任务之后按功绩折算的,规矩很死。
“提前发?”他问。
鬼差陪着笑脸:“殿下体恤下属,破例了。”
楚晚宁伸手取了一枚,拿在手里看了看,眉头又皱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沈渡捕捉到了。
他也取了一枚,把丹药攥在手心里。鬼差完成任务,行了个礼,转身从石缝里钻走了。
沈渡没急着吃。他把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药材味。但他刚才握住丹药的时候,胸口那个黑色手印的位置突然刺痛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拽的牵扯感。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到体内。
自从崔判官说他有神格碎片之后,他就试着感受过体内的东西。平时感受不到,但每次靠近某种特定的东西时,胸口会有一个很小的点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这次也是一样。
他把感知力集中到那个发烫的点上,让那个点的热度扩散到手掌,渗进丹药内部。
丹药的表象裂开了。
在感知力的视野里,功德丹的外壳是一层薄薄的黑色药膜,药膜底下裹着的不是什么丹药,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细得像头发丝,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不停地扭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出口。每条丝线的末端都有一个小小的倒钩,钩子上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的气息他很熟悉,是寿元,生灵的寿元。
这东西不是用来恢复体力的,是用来抽走服用者寿命的。
沈渡睁开眼,把丹药攥紧了,面色如常。
楚晚宁还拿着她那枚丹药没动,灰色的眼睛看着沈渡,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沈渡朝她笑了笑,把丹药塞进袖子里。
“好东西,舍不得吃,留着慢慢享用。”他说。
楚晚宁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丹药也收了起来,没吃。
石缝那边又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
沈渡偏头看过去,石缝里钻出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银色甲胄的鬼将,跟门口那个疤脸一个打扮,但甲胄上的花纹更复杂,肩甲上刻着轮转王的徽记——一个六边形的轮盘,轮盘上刻着六道。他身后跟着四个阴兵,个个全副武装,刀都出了鞘。
“白无常楚晚宁,黑无常沈渡,”银甲鬼将走到两人面前,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什么,“奉轮转王殿下谕令,怨灵王封印加固任务暂缓,请二位即刻返回地面,殿下要见你们。”
沈渡看了一眼地下三层的铁门,又看了一眼银甲鬼将腰间的令牌。
那令牌上除了轮转王的徽记之外,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第五”字样,用朱砂描过,很显眼。
“殿下要见我们?”沈渡问。
“对,立刻。”
“那怨灵王怎么办?”
“殿下自有安排。”
沈渡点了点头,把哭丧棒插回腰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身后的铁门里传来一声低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铁门上的封印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