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走后的第十息,地下二层重新安静下来。
那五个人的脚步声顺着石缝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尽头。沈渡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功德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转向楚晚宁。
楚晚宁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正在看铁门上的封印符文,好像那上面的笔画比对她的命还重要。
“你知道。”沈渡说。
楚晚宁没回头。
“你早就知道这丹药有问题。”沈渡把功德丹举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刚才那个黑袍人站在这里的时候,你的手一直放在怀里那本书上。你不是在防他,你是在犹豫要不要翻书。”
楚晚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渡继续说:“你收丹药的时候皱眉了,不是那种嫌弃的皱眉,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皱眉。你见过这种丹药,对吗?”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楚晚宁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沈渡注意到她的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点,紧到嘴唇边缘泛白。
“我见过。”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沈渡愣了一下。
楚晚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没变,还是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功德丹里有禁术,这件事我知道,崔判官知道,地府里不少人都知道。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说吗?”
“因为牵扯太深。”沈渡自己说出了答案。
“第五殿用这种东西控制下属不是一天两天了,”楚晚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吃了丹药的人,寿元会被慢慢抽走,抽取的寿元通过丹药里的禁术符文流向第五殿。阎罗殿下用这些寿元续命、炼器、培养亲信。不吃丹药的人,会被以‘违抗命令’的罪名处置。”
“地府的功德丹发放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枚都登记在册,谁领了、什么时候领的、领了几枚,全部归档。你猜这些记录是谁保管的?”
“第五殿自己?”沈渡说。
“第五殿审判司,”楚晚宁说,“发丹药的是他们,管记录的是他们,查丹药的还是他们。你吃了,你死得悄无声息;你不吃,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得轰轰烈烈。”
沈渡把那枚功德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所以你说你接这个任务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枉死城的怨气。我还以为你是在装高冷,没想到你说的是实话——你确实不在乎跟谁搭档,你在乎的是这趟活儿能不能干完。”
“对。”
“那刚才为什么要替我解围?”沈渡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他的那枚我已检查过没有问题’,这话说出来,你在轮转王那边就等于站了队。你不像是会随便站队的人。”
楚晚宁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死了这个任务我完不成。”她说,“怨灵王的封印阵需要两个人同时激活,一个人不够。你来之前我已经等了三个月,我不想再等三个月。”
“就这?”
“就这。”
沈渡点了点头,把功德丹塞进袖子里,跟之前那颗放在一起。两颗丹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碰撞声,像是两块石头在说话。
“行,那我多活一会儿对你也有好处。”他说,“不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抽取寿元的禁术,你知道解法吗?”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回答问题的眼神,而是斟酌的眼神。她在想该不该说。
“禁术的核心符文藏在丹药内部,”她最后还是说了,“用你的阴气渗进去,把符文涂掉就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第五殿发放的每一批丹药符文都不一样,你得每次重新找。”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收到过。”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打量着楚晚宁,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年纪、修为、在地府待了多久、吃了多少颗这种丹药。但那张脸太干净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楚晚宁没再理他,转身走到铁门前,蹲下来检查封印阵法的腐蚀痕迹。她的手指在那些被磨掉的符文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普通的腐蚀,”她说,“这是血煞。有人用自己的血涂在符文上,一滴血腐蚀一道符文,血里掺杂了怨气,腐蚀得很快。”
“人的血?”沈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地府阴兵的血。活着的时候被人抽干血,死了之后怨气不散,血里就带着怨气。用这种血涂在封印上,封印会从内部开始腐烂,比从外部破坏难察觉得多。”
沈渡看着铁门右下角那片被腐蚀的痕迹,面积大概有两个巴掌大,按一滴血腐蚀一道符文算的话,这里至少用了三十滴血。三十个阴兵的血。
“你刚才说有人往这里头塞怨灵,”楚晚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粉,“我猜你说的没错,确实有人在搞鬼。但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放怨灵王出来。”
“放它出来对谁有好处?”
楚晚宁看着那扇铁门,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符文闪烁的微光。
“怨灵王如果冲出枉死城,第一个遭殃的是轮转王的地盘。轮转王是十殿阎罗里唯一不支持第五殿的人。他出了事,第五殿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枉死城。”
沈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串起来了。
有人破坏封印,有人往地下二层塞怨灵,有人送来带禁术的功德丹——这三件事不是独立的,是同一个计划的不同环节。目的不是杀他沈渡,他的命还没那么值钱。目的是制造混乱,让第五殿有借口插手枉死城。
他和楚晚宁只是这个计划里的两颗棋子。
“所以你刚才替我解围,”沈渡站起来,“不全是因为任务完不成。”
楚晚宁没承认也没否认。
“黑袍人回去会怎么说?”沈渡问。
“说他检查过了,丹药没问题,我们还在执行任务。”
“他能这么好糊弄?”
“他不好糊弄,”楚晚宁说,“所以他不会回去。”
沈渡眉头一皱。
“他会找个地方等着,等我们进第三层跟怨灵王交手的时候,从背后动手。”楚晚宁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我们死了,是‘因公殉职’。怨灵王跑了,是‘封印年久失修’。第五殿接手枉死城,是‘临危受命’。每一步都写好了。”
沈渡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的也太多了。”
“活得久就知道得多。”楚晚宁转身朝石缝的方向走,“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撤,回去跟崔判官说任务失败,然后被第五殿以‘临阵脱逃’的罪名追着满世界跑。第二——”
“进第三层,把怨灵王干了,让他的计划全盘落空。”沈渡接过话。
“选。”
沈渡没犹豫,从腰后抽出哭丧棒,棒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到铁门前,双手握住棒身,把阴气灌进去。哭丧棒上的黑光开始暴涨,棒身的铁环炸开,化作黑色的雾气缠绕在棒身上。他把棒头对准铁门右下角那片腐蚀最严重的地方,用力一捅。
棒头插进铁门的裂缝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门上的封印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像被激怒了一样,光芒刺眼。沈渡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额头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把劲,哭丧棒上的黑雾开始往裂缝里钻,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顺着裂缝的纹路往里爬。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封印符文的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快要灭了的灯。
楚晚宁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按在铁门上。
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贴在铁门表面,掌心贴着那些发烫的符文。铁门上的光立刻暗了下来,不是被压制的暗,而是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拧小了一样,光线变得柔和。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用了什么手段。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抽出哭丧棒,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棒砸在铁门正中央。
铁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两扇铁门朝两边弹开,撞在两侧的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黑得看不见底。从石阶最深处涌上来的风里裹着浓烈的怨气,浓到像是实质的,打在脸上生疼。
风里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壳底下传上来的。
“……又来两个送死的。”
沈渡把哭丧棒横在身前,第一个踩上了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很滑,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用手撑住墙才稳住。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白色的袍子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杆立在黑纸上的白旗。
石阶往下延伸,一级接一级,看不到头。
沈渡数到第二百三十七级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正常的光,是怨气的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脏在跳动。
“你怕不怕?”沈渡头也没回地问。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不怕。”楚晚宁说。
沈渡笑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哭丧棒。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宽阔的空间,比上面两层加起来都大。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纹,每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滴在地上,蒸发成黑雾,黑雾里裹着无数细小的声音——哭喊声、咒骂声、哀嚎声,跟上面听到的一样,但大了无数倍,震得耳膜发疼。
黑色球体正对着石阶的方向裂了一个口子,口子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血红色,红得像要滴血。
“黑无常……白无常……”那个声音从黑色球体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你们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那个把我关在这里三百年的人的味道……”
“轮转王把你关的,你找他报仇去,”沈渡举起哭丧棒,“我们只是来加班的。”
“加班?”那个声音突然笑了,笑声像指甲刮铁板,“你以为……你们能进来……是我的意外吗?”
黑色球体表面的裂纹骤然扩大,暗红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沈渡脚下的石阶裂开了,他整个人往下坠,伸手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才没掉下去。
楚晚宁稳稳地站在他上方,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提了上来。
“站稳。”她说。
沈渡还没来得及道谢,黑色球体里的那双血红色眼睛突然闭上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