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鱼就咬钩了。
沈渡站在枉死城地面废弃殿的二楼回廊上,透过破损的窗棂往下看。废弃殿原本是枉死城的地面正殿,三百年前怨灵王第一次暴动的时候被毁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立柱和半截屋顶,地面铺着一层碎砖烂瓦,墙角长满了黑苔。这个地方够偏,偏到轮转王的人都不怎么来巡查,但又够大,大到能摆开阵仗。
“你确定他会来?”楚晚宁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白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很瘦的轮廓。她今天把头发束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整张脸,看着更冷清了。
“他一定会来,”沈渡说,“一个靠炼丹吃饭的人,听说地下三千里有上古丹方出土,他能坐得住?”
“消息怎么传的?”
“老殷放的,从鬼手医的徒弟那条线走的。”沈渡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臂抱胸,“鬼手医的徒弟叫魏良,在第五殿禁药司当差,贪财好色,老殷用两枚真品上古丹药就把他嘴撬开了。魏良回去跟他师父一说,鬼手医连夜就带了人往这边赶。”
“带了多少?”
“三个杀手,都是鬼丹境巅峰,比王横高一个小境界。”
楚晚宁没说话,但眉毛动了一下。鬼丹境巅峰,比王横高一个小境界,也就是说这三个杀手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沈渡之前打过的那只百年恶鬼要强。三个一起上,再加一个炼丹师在边上放毒,这配置别说抓人,围杀一个地府统领都够了。
沈渡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一声:“所以你才在外头埋伏,我在里头当饵。打不过我就跑,你封出口,一个都别放走。”
“你跑得掉?”
“你上次也看见了,我虽然修为不高,但跑路的本事还行。再说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哭丧棒,“我这棒子专克鬼丹,上次王横的丹一棒就碎,这几个巅峰的撑死两棒。”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回廊,消失在废弃殿外的废墟里。
沈渡一个人留在回廊上,把周围的环境又过了一遍。废弃殿的地形他已经摸透了——正殿大厅最宽敞,适合打斗,但四面通风,容易让人跑了,所以他把困灵阵布在了偏殿。偏殿只有两个出口,前门和后窗,前门他守着,后窗外头是楚晚宁,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禁音阵布在偏殿四周,声音传不出去,打起来不会惊动枉死城的驻军。困灵阵刻在地砖下面,用的是崔判官教他的那套符文,激活之后偏殿内的阴气会被压制三成,对鬼丹境的影响尤其明显。
他把两枚功德丹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偏殿正中央的石台上。石台是之前供神像用的,台面上有个凹槽,正好卡住丹药。两颗丹药并排放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看着就很诱人。
沈渡退到偏殿角落,把身体缩进一根柱子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
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沈渡在地府干了六年,对各种脚步声的辨别已经刻进了本能——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底靴,地府阴兵的制式装备,但靴底加了铁片,走路会带一点金属摩擦的声音,这是杀手喜欢用的改装。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也是尖底靴,但步幅更小,间距更整齐,像是受过统一训练。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最重,靴子磨地的时候有明显的拖沓感,像是不常走路的人,或者腿脚不太好。
鬼手医。
沈渡从柱子后面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领头进来的三个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眼睛。腰里别着的武器各不相同——第一个用短刀,刀身泛蓝光,淬了毒;第二个用铁爪,爪尖带着倒刺;第三个用链子锤,锤头有婴儿脑袋那么大。三人的站位很有讲究,进门之后立刻散开,分别占据了偏殿的左、中、右三个方向,把石台围在中间。
最后进来的是个矮胖老头,穿着暗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丹炉纹样,腰间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葫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脸上肉很多,堆在一起几乎看不见脖子,但眼睛很尖,一进门就盯住了石台上的两枚功德丹。
“就是这两颗?”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太监,“魏良那小子说的上古丹方在哪?”
“大人,”拿短刀的杀手压低声音,“先别急,这地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废弃殿虽然偏,但平时总有野猫野狗什么的,现在连只虫子叫都没有。”
沈渡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拿短刀的是个老手,禁音阵虽然能隔断声音传播,但会制造出一种不自然的安静,老手能察觉。不过没关系,察觉也没用了。
他站起来,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别找了,上古丹方是假的,”沈渡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铁环叮当响了一声,“但你们几个是真的。”
“沈渡!”鬼手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朝三个杀手递了个眼色,“拿下他,上头说了,此人必须消失,他的生死簿空白是个隐患。”
三个杀手同时动了。
拿短刀的冲在最前面,短刀直刺沈渡咽喉,刀尖上的蓝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沈渡侧身一让,短刀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割断了几根头发。他顺势把哭丧棒往上一撩,棒头砸在拿短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断了,短刀掉在地上。
拿短刀的惨叫还没出口,沈渡的第二棒已经到了。哭丧棒砸在他胸口,棒身上的铁环炸开,黑色的雾气灌进他的丹田,鬼丹在体内碎裂,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倒在地。
一个。
拿铁爪的从左边扑上来,铁爪张开,五根爪尖分别对准沈渡的喉咙、胸口和腹部。沈渡不退反进,整个人往铁爪的方向撞过去,在爪尖即将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突然蹲下,铁爪从他头顶扫过,抓下一把头发。他蹲下去的同时哭丧棒横扫,砸在拿铁爪的膝盖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一块瓦片。拿铁爪单膝跪地,沈渡站起来一棒砸在他头顶,铁环炸开,鬼丹碎,人趴下。
两个。
拿链子锤的没有冲,他在后面站好了位置,等沈渡解决前两个人的时候已经把链子锤甩了起来。锤头带着破风声旋转着砸向沈渡的后脑勺,力道很大,如果砸实了能把脑袋砸成肉饼。
沈渡没回头,他往地上一趴,锤头从他背上飞过去,砸在柱子上,柱子被砸出一个大坑,碎木屑飞了一地。链子锤打空之后惯性很大,拿链子锤的人需要多花半息的时间才能收回锤头重新蓄力,沈渡抓住这半息的时间从地上弹起来,哭丧棒直捅,棒头戳在拿链子锤的人的丹田位置。
鬼丹碎。
三个。
从第一个杀手倒下到第三个杀手倒地,前后不到十息的时间。
鬼手医脸上的肉已经不是抖了,是在跳。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去摸腰间的葫芦,沈渡的哭丧棒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沈渡说,“你那些毒丹毒粉的,掏出来之前我就能把你的喉咙捅穿。”
鬼手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汗水顺着双下巴往下滴。他盯着沈渡,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渡,你放了我,我有很多钱,很多丹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的供词。”
“什么?”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片,表面刻着录音用的符文。这是崔判官给他的,一枚能录一个时辰的声音,清晰度很高,能直接作为地府审判的证据。
“把你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沈渡把玉简放在石台上,跟那两枚功德丹并排摆着,“功德丹的禁术是谁让你搞的,寿元抽出来炼制续命丹流向哪里,第五殿阎罗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天庭那边谁在收你的货。一个字不落。”
鬼手医的眼珠转了转,嘴巴张开又合上。
沈渡把哭丧棒往前推了半寸,棒头顶着鬼手医喉咙的软肉,棒身上的铁环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数三下,”沈渡说,“一。”
“我说!我说!”鬼手医的声音尖得像杀猪,“功德丹的禁术是第五殿阎罗殿下让我搞的,符文是殿下从一个上古残卷上拓下来的,我负责炼制和发放。抽出来的寿元炼成续命丹,一部分送回第五殿,一部分流向天庭——”
“天庭谁在收?”
鬼手医犹豫了半息,哭丧棒又往前顶了半寸,他喉咙上的皮肤被铁环硌出了一个红印。
“代号‘玄冥’,”鬼手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只知道代号,没见过真人。每次交易都是对方派人来取,用天庭的封印匣子封好,我打不开,也看不见里面的指令。”
“交易了多少次?”
“七次。两年内七次,每次五十颗续命丹。”
沈渡把数字记在心里。两年三百五十颗续命丹,一颗续命丹需要十颗功德丹的寿元才能炼成,也就是三千五百颗功德丹的寿元。三千五百颗,按一颗抽三年寿元算,一万零五百年。一万年的寿元,光是这个数字就已经够第五殿阎罗在天庭那边坐上好几桌酒席了。
“第五殿阎罗的名字,”沈渡说,“我要全名,不是‘殿下’两个字。”
鬼手医的脸白了一下:“你疯了?我说出全名,他知道了会把我——”
哭丧棒上的一颗铁环弹起来,打在鬼手医的下巴上,磕掉了一颗牙。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捂着脸,含混不清地喊:“赵无咎!第五殿阎罗叫赵无咎!”
沈渡点了点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石台上的玉简:“把这些话再说一遍,从头开始,讲清楚。讲完了我放你走。”
鬼手医看了一眼地上三个杀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哭丧棒,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对着玉简开始说。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沈渡听着他把每一条罪状讲完,从禁术符文的来源到功德丹的发放渠道,从寿元抽取的符文设计到续命丹的炼制配方,从第五殿的收货时间到天庭的交易地点,事无巨细,全说了。
玉简上的符文亮了三轮,录满了。
沈渡伸手拿起玉简,在手里掂了掂。这块小小的玉片里装着的,是第五殿阎罗赵无咎的罪证,是功德丹禁术案的完整链条,是地府三千底层鬼差的命。
他终于拿到能跟第五殿叫板的东西了。
楚晚宁从后窗翻了进来,白袍子下摆沾了些灰,她低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鬼手医,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渡手里的玉简上。
“录完了?”
“录完了。”沈渡把玉简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那这个人怎么办?”楚晚宁用下巴指了指鬼手医。
沈渡转过身,看着鬼手医。鬼手医缩在墙角,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那张肥脸糊成了一团。他的眼睛一直在瞟腰间的葫芦,但始终没敢伸手去拿。
“你说了放我走的,”鬼手医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我说完了就放我走。”
“我是说了。”沈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但我没说你走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抓你。轮转王的密探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自己跑快点。”
鬼手医的脸彻底垮了。
沈渡站起来,把歪了的腰牌正了正。偏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老殷的人到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从活捉鬼手医到现在,不到三十息的功夫,轮转王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走吧,”他对楚晚宁说,“这里交给老殷。”
两人从废弃殿的后门出去,绕到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苔,踩在脚下的石板也是滑的。沈渡走在前面,楚晚宁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沈渡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楚晚宁问。
沈渡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放在耳边晃了晃。玉简里的符文还亮着,说明录音完好无损。
他把玉简举到眼前,透过玉片的表面看着里面的符文。
符文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玄冥,”他念了一遍那个代号,“这名字听着像天庭某个老家伙的别号。”
楚晚宁没接话。
沈渡把玉简收好,继续往前走。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路,直通枉死城的北门。北门外头就是地遁通道,沿着通道走两个时辰就能回到第一殿的地界。
他走到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枉死城。
城里的灰雾还是老样子,压在头顶上,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沈渡把兜帽扣在头上,转身走进了地遁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