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遁通道走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下的石板开始震。
沈渡停住脚步,把鬼手医从肩上放下来。这胖子死沉死沉的,扛了两里路他的肩膀都快断了。鬼手医被捆仙索绑着,像个粽子一样蜷在通道角落里,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坨一坨的黑痂。
“你感觉到了吗?”沈渡问。
楚晚宁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按在通道的墙壁上,灰色的眼睛盯着墙面,眉头拧得很紧。墙面上原本光滑的阴石板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雾气,跟之前在地下二层看到的一模一样。
“封印在崩溃。”她说。
话音刚落,整个通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颗炸弹。沈渡脚下的石板裂开,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一条腿卡进了裂缝里,碎石硌得他小腿生疼。他拔出腿,一把抓起地上的鬼手医,拖着往通道出口的方向跑。
“快走!”
楚晚宁没动。
她站在原地,按在墙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通道尽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是一股猛烈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出来,裹着浓烈的怨气和血腥味。
沈渡被气流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勉强站稳。他回头一看,通道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那光在迅速扩大,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
鬼手医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头。他整个人缩在墙角,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
“是主人提前激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里面混着恐惧和兴奋,“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翻盘?主人早就计划好了,怨灵王现在已经完全觉醒,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沈渡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踹晕了过去。
没时间了。他扔掉鬼手医,转身朝通道深处冲过去。楚晚宁已经先他一步跑了进去,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速度快得不像话。
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已经没了。不是被打开,是被炸飞了,两扇铁门扭曲成麻花的形状,嵌在对面三十丈外的墙壁上。封印阵法的碎片散了一地,符文的光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 pulsating 的光,从地下三层深处涌上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血色。
沈渡冲下石阶。上次他数了二百三十七级,这次他根本没数,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好几次差点踩空滚下去。楚晚宁在他前面,她的白袍子在红光中变成了淡粉色,长发在身后飞起来,像一面旗帜。
地下三层的空间比上次大了至少三倍。四周的墙壁全部碎裂了,碎石堆成了几座小山,地面裂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一样的东西——但不是岩浆,是液态的怨气,温度极高,散发出的恶臭让人想吐。
空间正中央的那团黑色球体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说“人”不太准确。那东西有人形,有四肢,有躯干,但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表皮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它的脸是扭曲的,五官的位置不对——眼睛长在额头上,嘴巴横着裂开到耳朵的位置,鼻子缩成两个黑洞。它的身高至少有一丈五,站在碎石堆上,低着头看着冲进来的沈渡和楚晚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红光。
怨灵王。
它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尖有五道暗红色的光柱射出来,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击穿了头顶的天花板。碎石如雨点般落下来,沈渡左躲右闪,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你不是说要加班吗?”怨灵王的声音不再是上次那种含混不清的低吼,而是变得清晰、刺耳,像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我给你加个够。”
它的一只手朝沈渡拍过来。
那手掌在半空中扩大了一倍,五指张开,掌心里有一只闭着的眼睛。沈渡想躲,但那只手掌带起的风压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拔不起来。他只能举起哭丧棒横在身前,硬接这一掌。
白色的身影闪到他面前。
楚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他前面,她没有用哭丧棒,而是用双手挡住了怨灵王的手掌。她的双手在半空中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印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手掌和她的身体之间形成了一道光壁。
怨灵王的手掌拍在光壁上。
轰的一声,楚晚宁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颗白色的炮弹一样飞过了整个空间,撞在百丈外的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把她埋在了里面。
沈渡的脚能动了。他冲过去,扒开碎石,把楚晚宁从里面挖出来。她的白袍子碎了一大片,露出手臂上的皮肤,皮肤上有好几道青紫色的淤青。她的嘴角有血,血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她白色的领口上,像几朵红梅。
“你没事吧?”沈渡扶住她的肩膀。
楚晚宁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怨灵王,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不太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眼神,而是某种沈渡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她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气息。
那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沈渡从未在地府感受过的力量。那力量很纯净,很古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那气息从楚晚宁体内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强,强到沈渡身上的阴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泄,强到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怨灵王的手僵在半空中。
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晚宁,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
“月瑶仙子,”怨灵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你转世成了白无常?当年太初神王的道侣,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二神王、连天庭都忌惮三分的月瑶仙子,居然沦落至此,在地府当一个最底层的勾魂使者。”
楚晚宁的身体僵住了。
怨灵王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波动,不再稳定,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渡看见她的手在抖。
“你胡说,”楚晚宁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怨灵王往前迈了一步,地面在它脚下裂开,“不是月瑶?那你身上为什么有她的气息?你手里的无字书为什么能净化三千怨灵?你以为你藏得住吗?你以为转世了就能把过去抹掉吗?”
楚晚宁的眼神涣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怨灵王的另一只手动了。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那只手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从它自己的腋下穿过去,绕过楚晚宁的视线死角,朝她的后心拍过来。那只手的掌心里没有眼睛,但有一个旋转的黑洞,黑洞里伸出无数根黑色的触手,每根触手的末端都有一张长满牙的嘴。
沈渡看见了。
楚晚宁没有。
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犹豫。他的身体自己动了——冲过去,撞开楚晚宁,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只手。
怨灵王的手掌拍在他后背上。
不,不是拍,是贯穿。那只手上的触手刺穿了他的身体,从后背进去,从前胸出来。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看见几根黑色的触手从里面伸出来,触手的末端沾满了血,那些长满牙的小嘴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咬着他碎裂的肉和骨头。
疼。
不是那种被刀砍、被棒砸的疼,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把自己撕碎的疼。沈渡感觉自己的内脏正在被那些触手一根一根地拽出来,他的身体在颤抖,手指在痉挛,嘴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
楚晚宁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从怨灵王的手上拽了下来。那些触手从他体内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更多的血,溅了楚晚宁一身。白色的袍子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全是他的血。
沈渡躺在她怀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看见楚晚宁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水光,灰色的眼睛变成了透明的,像两潭快要溢出来的泉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哭”或者“我这伤没事”,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更底层的某个地方。一团金光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穿透了皮肉、穿透了衣服、穿透了周围所有的黑暗,把整个地下三层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是金色的,纯粹的金色,不带一丝杂质,像初升的太阳。
金光中,沈渡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胸口那个被贯穿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裂的骨头重新接上,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连流出去的血都在倒流回来。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爬上脖子、爬上手臂、爬过整张脸。
那股从金光中爆发出来的气息,让怨灵王倒退了三步。
“太初……”怨灵王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刺耳和嘲弄,而是变成了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不可能,太初已经死了,太初已经——”
它的话没说完。因为沈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