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的时候,沈渡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光是能动,是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涌力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把他体内所有的管道都疏通了一遍,原本堵着的、涩着的、卡着的东西全通了,阴气在里面流动得比以前快了十倍不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下,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一条条小蛇。他握了握拳,那些金色纹路就亮了一下。
怨灵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它之前那种张牙舞爪的气势已经没了。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从骨头里发出的、控制不住的哆嗦。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渡,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点。
“太初……”它的声音变了,之前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声,现在变成了破锣一样的嘶哑,“不可能,太初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十二道天雷,每一道都劈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碎成了粉末……”
沈渡没听它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不是记忆,是碎片——画面、声音、气息、触感,乱七八糟地涌进来,像有人把他的脑袋当成了垃圾桶,哗啦啦往里倒了几千斤东西。他看见了光,看见了黑暗,看见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张脸的眼神很老,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些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的功夫就退潮了,留下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他不是普通人。他不是黑无常转世。他不是任何他想过的那些可能。
他是太初。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你在发抖。”沈渡看着怨灵王,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怨灵王的后退了一步。
它一丈五的身高在沈渡面前像缩了水,肩膀塌下去了,腰弯下去了,整个人矮了至少一尺。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沈渡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怨灵王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它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动弹不得。它挣扎了一下,四肢像被钉在了空气里,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沈渡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像是某种本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他甚至不知道这力量从哪来的,只知道它在他体内,很多,用不完。
他把手往前一推,怨灵王整个身体离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板上的蝴蝶标本。它体内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往外渗,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在空气中蒸发成黑雾。黑雾里那些哭喊声、咒骂声、哀嚎声全都变了调,变成了求饶的声音。
“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我也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把我做成这样的……”
沈渡看着它,脑子里闪过那些被它吞掉的阴兵、被它杀死的亡魂、被它困在身体里三百年的怨灵。
他把手合上了。
怨灵王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张被撕开的纸。裂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光——刺目的、白色的光,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三层。那些光里裹着无数细小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它们从怨灵王碎裂的身体里冲出来,在空间里盘旋了几圈,纷纷朝上方飞去。
那些是被怨灵王吞掉的亡魂。三百年,几千个,全被它困在体内当燃料。
最后一个亡魂飞走之后,怨灵王的身体彻底碎成了粉末,暗红色的粉末像沙子一样从空中洒下来,在地上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沈渡放下手,转过身。
楚晚宁还坐在地上,靠着那面被她撞出大坑的墙壁。她的白袍子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头发散着,脸上都是血和泪的混合物。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沈渡读出了她嘴型在说什么——“对不起”。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是月瑶?”他问。
楚晚宁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
“我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一直记得你,从你转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哪。但我不能认,我害怕……上次我没能救你,这次如果再失去你……”
沈渡没说话。他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翻涌,有些东西开始对上了——为什么她明明修为那么高却不当判官,为什么她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她说不让他打听她的过去。月瑶仙子,太初神王的道侣,前世跟他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血和泪。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整个地府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在地面,不在墙壁,不在任何他能看见的地方。那震动来自更深的地方,比他站着的这片土地更深的、地府最底层的那片黑暗中。
轰——轰——轰——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每一声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地府的地基,整个枉死城都在摇晃,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地面裂开了更多更深的裂缝。
十殿阎罗方向同时亮起了光——第一殿到第十殿,每一座大殿的殿顶都亮起了紧急预警的符文,光芒刺破灰雾,把整个地府照得透亮。
第一殿。
秦广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的脸白得像纸,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太初的肉身……在召唤他的灵魂……封印裂了……”
第五殿。
赵无咎正在审一个恶鬼,手中的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就被这震动晃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爬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传令官的领子:“快!去查!地府最底层的封印是不是松了!”
传令官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赵无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三遍。他走到殿后的密室,推开一扇暗门,暗门里供着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玄”字。他拿起令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激活它。
崔判官的声音从沈渡怀里那枚传讯玉简里炸出来,急得像是着了火:“沈渡!快逃!十殿阎罗已经感应到你前世肉身的气息了,他们不会让你靠近禁地的!但是你必须去,你的肉身在那里,只有融合了你才能真正觉醒!快!”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玉简,它已经热得发烫了。
他把玉简塞回怀里,拉起楚晚宁的手。楚晚宁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禁地在哪?”沈渡问。
楚晚宁睁开眼,灰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淡金色,跟沈渡瞳孔里的光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下。”
两人冲出了地下三层。通道的石阶已经碎了大半,他们几乎是在碎石上往下滑,速度反而比跑更快。沈渡的脚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扭了脚踝,但每次要倒的时候楚晚宁都会拽他一把。
禁地的入口在枉死城的最北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建筑,甚至没有路。只有一片漆黑的、向下延伸的深渊,像是地府这张大饼上被人咬了一口,咬出了一个圆形的缺口。深渊的边缘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六个字——“地府禁地,擅入者死”。石碑的底部被人砸了一个缺口,缺口的边缘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沈渡站在深渊的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样清楚的感觉。
来吧。
那个声音很轻,很沉,跟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灰雾里亮起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火龙从枉死城的方向蜿蜒而来。领头的是第五殿的阴兵,甲胄在火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至少有两百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孟传令,他那张刀条脸在火光下显得更长更白了,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令旗,旗子上写着一个“杀”字。
“沈渡!”孟传令的喊声隔着几百丈都能听见,“第五殿阎罗殿下有令——就地格杀,不得有误!”
沈渡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看着面前的深渊,深吸了一口气。
楚晚宁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哭丧棒上。
“你怕不怕?”沈渡问。
“不怕。”楚晚宁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握着他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沈渡笑了一下,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空中的瞬间,深渊里的黑暗像活了一样涌上来,裹住了他的身体。那黑暗很冷,但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冷,而是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某个他曾经待过很久的地方的那种冷。
他往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楚晚宁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身后的火把和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彻底吞没。
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永恒。
沈渡的双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这个空间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底,四周全是虚空,但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男人,盘腿坐在虚空中,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袍,头发很长,铺散在身后,像一块黑色的布。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沈渡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在看一面镜子。
那张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他长得跟这张脸一模一样。只是这张脸更老,更沧桑,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淡淡的疤痕,身上有无数道已经愈合但永远留下了痕迹的伤疤。
那具“尸体”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跟沈渡刚才觉醒时一模一样。但那金色更深、更浓、更像熔化的金子,瞳孔里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像两条银河在缓缓转动。
他看着沈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终于来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