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沈渡看了三息。
然后,它笑了。不是那种阴谋得逞的笑,也不是故人重逢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前世肉身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掌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跟沈渡的一模一样。掌心里浮起一团金光,金光中包裹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像被打碎的宝石的其中一块。碎片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每个符文的笔画都在不停地变化,像是活的。
那是神格碎片。
不是沈渡体内那种微小的、只有一丝金线的碎屑,而是一块真正的、完整的神格碎片。它散发出的气息让沈渡胸口那个发烫的点开始剧烈跳动,像是有第二颗心脏在那里生了根。
“触碰它,”前世肉身开口了,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但更沉、更低,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拿回你的一部分。”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楚晚宁拉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他偏头看她,她的嘴唇紧抿着,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会很疼。”她说。
“我知道。”
“不只是疼,”楚晚宁的声音在发抖,“你会想起所有的事——怎么死的,被谁杀的,那些人是怎么背叛你的。那些记忆我用了三百年都没能消化掉,你一次全吞下去,会疯的。”
沈渡看了看她掐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当年融合第一块碎片的时候,疯了吗?”
楚晚宁愣了一下。
“没有,”她低下头,“但我哭了一个月。”
沈渡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握了两秒,松开了。他转过身,走到前世肉身面前,抬起右手,指尖对准了那块悬浮在掌心的神格碎片。
他的手指碰到碎片的瞬间,碎片像一块被砸碎的冰,从接触点开始裂开,化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皮肤。
疼。
不是被刀捅的那种疼,而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往外拽、揉成一团、再塞回去的那种疼。沈渡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嘴巴大张着,但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撕裂,又缝合,又撕裂,又缝合,每一次缝合都会多出一些东西——画面、声音、气味、情绪。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云端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无尽的星空。他穿着一身金色战甲,手持一杆长枪,枪尖上挑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龙头。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战甲,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强得让人窒息。
那是十二神王。
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曾经用命保护过的人。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上,祭坛的中央有一个 rotating 的光球,光球里流淌着无数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连接着三界的每一个角落——连接着每一个生灵的命运、每一次轮回、每一场生老病死。
他发现了光球里的秘密。
那些丝线的尽头不是什么天道法则,而是十二把座椅。每一把座椅上都坐着一个人,正在从丝线里抽取金色的液体,像吸管一样,一口一口地吸。那些液体是信仰、是功德、是三界众生的命。
画面再转。
十二道天雷从头顶落下,劈在他身上。他看见那十二个人站在远处,每个人的双手都在结印,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他看见自己的战甲碎裂,看见自己的血肉横飞,看见自己的神格碎成无数块散落三界。
他看见其中有一个人在他倒下之后,转过了身。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战甲,长发披肩,侧脸很好看。那个人转过来的时候,沈渡看清了那张脸——
是楚晚宁。
不,是月瑶。年轻时的月瑶,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比现在亮,嘴角带着笑。她转身走的时候,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回头。
沈渡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融合的疼痛加上涌入的记忆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他头上,他的膝盖磕在虚空中的平台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楚晚宁冲过来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别想了,”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别想了,沈渡,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还撑不住,别一次全想起来。”
沈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衣服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抓着楚晚宁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就像她刚才掐他那样。
“你也在里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是你。”
楚晚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她说,“有一个是我。我当年也参与了背叛你。你想打想骂想杀了我都行,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先稳住体内的力量,你身上的气息正在往外泄——”
沈渡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金色纹路,而是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体内的阴气在被什么东西挤压、转化、重组,金丹期那层薄薄的壁垒像纸一样被捅穿了——元婴期,壁垒破,继续冲,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在渡劫期的门槛前停住了。
他的修为从金丹期直接蹦到了元婴后期。
三个大境界,一次性跨过去了。
哭丧棒插在他腰后,此刻正在发生变化。棒身上的铁锈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金色的材质,铁环也从黑色变成了金色,环与环之间碰撞的时候发出的不再是叮当声,而是一种清越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沈渡试着握了握拳,力量涌上来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他调动的是阴气,是地府标配的那种灰黑色的、带着死气的能量。现在他体内流淌的是另一种东西——金色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力量。那是神力,神王的本源之力。
虽然是极小极小的一缕,但已经足够了。
禁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沈渡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穿透了层层黑暗,看见了禁地之外的情景。秦广王、赵无咎、轮转王……十殿阎罗来了九个,带着上千阴兵,把禁地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赵无咎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手里举着一面金色的令旗,正在指挥阴兵破禁地的封印。
“沈渡!”赵无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层层封印依然震耳欲聋,“你私闯地府禁地,触犯天条,速速出来受死!若再不出来,我等九殿阎罗联手破阵,届时你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秦广王站在赵无咎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说话,没有下令,只是看着禁地深处那团越来越亮的金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楚晚宁松开了沈渡的手,转身面朝禁地入口的方向。
她从怀里抽出那本无字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书页上开始浮现金色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发出来的光把整个禁地入口照得亮如白昼。
“你融合碎片还需要时间,”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外面的人我来挡。”
“你一个人挡九个阎罗?”
楚晚宁没回答。她手中的无字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沈渡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行字里蕴含的力量,强大到让他刚刚融合的神格碎片都在微微颤抖。
禁地入口的封印出现了一道裂缝。
赵无咎的脸从裂缝里露出来,他看见了楚晚宁,看见了悬浮在她身前的无字书,看见了书页上那行燃烧的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月瑶!”赵无咎的声音变了调,“你疯了!那页书你不能翻,翻了你也会——”
“闭嘴。”楚晚宁说。她翻开了最后一页。
前世肉身在这一刻动了。
他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白袍子像被风吹动一样飘起来。他走到沈渡面前,伸手按在沈渡的头顶,掌心贴着沈渡的天灵盖。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掌心灌入沈渡的体内,那些还在乱窜的金色光点立刻平息了下来,像被安抚的孩子一样安静地融入了沈渡的经脉。
“时间不多了,”前世肉身的声音很轻,只有沈渡一个人能听见,“我的这具肉身里只有一块完整的神格碎片,你拿走了。第二块碎片在太古废墟,第三块在天庭的某个地方,剩下的散落三界各处,你需要一块一块找回来。”
“去找崔判官,他知道太古废墟的入口在哪。但要小心天庭的人,当年那十二个人里有几个还活着,他们不会让你集齐所有碎片的。”
前世肉身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点,飘向沈渡的身体,融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每融入一个光点,沈渡体内的力量就强一分,哭丧棒上的金色就深一分。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月瑶当年是被逼的,别怪她。”
光点全部融入了沈渡的身体。禁地核心的空中央只剩沈渡一个人站着,双瞳金色,手持金色哭丧棒,身上的白袍子在金光中被染成了淡金色。
他睁开眼,看向禁地入口。
封印已经裂开了三道口子,赵无咎正带着阴兵往里冲。楚晚宁站在最前面,无字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字已经烧掉了一半。
沈渡握紧哭丧棒,金色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