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握紧哭丧棒的那一瞬间,脚下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是整个禁地的地基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所有的石板同时往上弹了一下,然后塌了下去。沈渡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底下的景象——
深不见底的裂缝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每一只都有城门那么宽,瞳仁是竖着的,暗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火焰。眼睛的主人被压在更深的地方,只露出一截皮肤——灰黑色的、粗糙的、长满了鳞片的皮肤,每一片鳞片都有一面盾牌那么大。
封印阵法的符文在那双眼睛的上方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维持封印的核心是前世肉身的身体。肉身消失了,封印就像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崩塌。符文碎裂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每碎一层,那双眼睛就亮一分,从底下传上来的怒吼声就大一倍。
那怒吼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脑子里钻的。沈渡感觉自己的颅骨在共振,牙齿在发酸,刚刚融合的神格碎片在体内剧烈震荡,像要被震出来一样。
饕餮。
不是纯血的饕餮,那东西太古时代就灭绝了,但这一只有七八成的血脉。沈渡脑子里那些刚涌进来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只饕餮后裔是太初亲手封印的,用他自己的肉身当阵眼,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现在阵眼没了。
禁地入口处,楚晚宁的无字书还翻在最后一页,但那页上的字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三个了。她被脚下的震动晃得站不稳,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书页,指尖在发抖。
赵无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不是朝着凶兽的方向冲,而是朝沈渡的方向冲。金光从禁地核心涌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太初的肉身没了,封印崩了,但沈渡活着出来了,而且身上的气息比进去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不趁现在杀了他,等他彻底消化了那块神格碎片,第五殿就别想睡安稳觉了。
“拦住他!”赵无咎朝身边的阴兵挥手,自己已经提着刀冲了出去。
他冲出三步,一只爪子从地底伸出来,拍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那只爪子的每一根指头都有房梁那么粗,指甲像弯刀,黑得发亮,指尖滴着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滴在地上的石板立刻被烧出一个窟窿。爪子落地的震动把赵无咎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裂缝里,那只饕餮的半个脑袋已经挤了出来。它的嘴还没完全张开,但光是露出来的那排牙齿就已经够让人做噩梦的了——上上下下四排,每一颗都像倒插的匕首,牙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骨头渣子。
秦广王的脸色比赵无咎还难看。他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手里的茶杯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这东西怎么醒了……镇元子当年不是说封印能再撑一万年吗……”
“是肉身消失了!”轮转王站在秦广王身后,声音很沉,“太初的肉身是封印的核心,肉身没了,封印就没了。沈渡拿走了肉身里的神格碎片——”
“我就知道那个杂种会坏事!”赵无咎从地上爬起来,刀还握在手里,但他没有再往前冲。饕餮的脑袋已经挤出来一半了,他再往前三步就得成为这只凶兽出世后的第一口点心。
九殿阎罗在禁地入口外面站成一圈,每个人都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但没有一个人先动手。他们在等——等饕餮完全挣脱封印再动手,现在冲进去等于给那东西当开胃菜。
但饕餮不会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裂缝里的怒吼变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像实质的墙一样向外推,前排的阴兵被声波掀飞了十几个,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在流血。饕餮的两只前爪同时拍在地上,整个禁地的地面像布一样被撕开,碎石和泥土像喷泉一样往外喷。
它的头出来了。
比沈渡在裂缝里看到的还要大。光是一个头就有三辆马车并排那么大,皮肤是灰黑色的,布满鳞片和疙瘩,头上长着四只角,两只朝前,两只朝后,角上缠着生锈的铁链——那是封印残留的痕迹。它的嘴虽然闭着,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看起来像在笑,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吃撑了的笑。
“诸位!”秦广王终于下了决心,“先别管沈渡了!这东西要是冲出地府,三界都要遭殃!布阵!”
九殿阎罗同时动了。九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九个人身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饕餮的头顶罩下去。这是十殿阎罗的合击阵法,本来需要十个人才能发挥全部威力,现在缺了一个,威力打了折扣,但对付一只刚从封印里爬出来的半残凶兽应该够用。
光网落在饕餮身上,像烧红的铁丝勒进猪肉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饕餮的皮肤被灼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它吃痛,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往下一沉,暂时被压制住了。
“楚晚宁!”沈渡在禁地核心的废墟里喊了一声。楚晚宁回头看他,他朝侧翼的方向偏了偏头,“趁现在,从那边走!”
禁地侧翼的封印墙已经被饕餮挣裂了,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缝隙,缝隙外面就是枉死城的北郊,没有阴兵把守,没有阎罗拦路,只要冲出那条缝隙就能进入地府的暗处。
楚晚宁合上了无字书。
最后一页还剩下最后两个字没烧,书页合上的瞬间,那两个字的火光在她掌心灭了一下,像是熄掉的蜡烛。她把这口气咽回去,转身朝沈渡的方向跑,脚下的碎石在她 boots 底下嘎吱嘎吱响,好几次差点摔倒。
赵无咎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她。
“沈渡要跑!”他指着侧翼那条缝隙,朝身边的亲信喊,“追!别让他出地府!”
四个第五殿的鬼丹境巅峰杀手冲了出去,沿着禁地边缘绕开饕餮的攻击范围,朝侧翼包抄。他们比沈渡离那条缝隙更近,按照速度算,沈渡和楚晚宁跑到缝隙口的时候,他们刚好能堵在那里。
赵无咎算得很准。
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饕餮的第二波挣脱比第一次更猛。它把头往下一低,然后用尽全力往上顶,四只角同时刺穿了头顶的光网,光网破了四个大洞,碎裂的光点像下雨一样洒下来。九殿阎罗同时被反噬,每个人嘴里都喷出一口血,阵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
饕餮从裂缝里站了起来。
它的前半身已经完全挣脱了封印,两条前腿撑在地上,每条腿都有殿里的柱子那么粗,爪子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沟。它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攻击九殿阎罗,而是张开嘴,朝头顶的方向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整个空间都在往它的嘴里塌。碎石、尘土、碎裂的符文、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阴兵,全都被那股吸力拽着往饕餮的嘴里飞。四个追向侧翼的第五殿杀手跑到一半,被吸力拖住了脚步,最慢的那个双脚离地,尖叫着飞进了饕餮的嘴里,牙齿合拢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惨叫。
沈渡和楚晚宁也在吸力的范围内。沈渡一只手抓住墙缝,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楚晚宁的衣领,两人像两面旗子一样被吸力扯得横在半空中,衣服猎猎作响。沈渡的手指在墙缝上一点一点地滑,指甲盖在石头上磨出了血,墙缝的边缘被他的血染红了。
“松手!”楚晚宁喊。
“松你妈!”沈渡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饕餮的吸力停了一下——它需要换气。就是这一下停顿,沈渡松开了墙缝,借着吸力消失的瞬间抓住楚晚宁的腰,两人一起滚进了侧翼的缝隙。
缝隙很窄,沈渡的肩膀卡在两侧的石壁上,他侧着身子往里挤,楚晚宁在他身后推他。身后的禁地里传来饕餮第三次挣脱的声音——这次是整个后半身都出来了,九殿阎罗的阵法彻底碎了,轮转王被饕餮的尾巴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甲胄碎了一半。
两人从缝隙的另一头滚出来,掉在一片软泥地里。
沈渡抬头看天——地府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这里的灰雾比枉死城淡一些,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些建筑的轮廓,像是废弃的哨站和坍塌的城墙。这里是地府的北荒,十殿阎罗管辖范围之外的三不管地带,地府通缉犯和逃兵的乐园。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透过那条缝隙看见饕餮已经完全挣脱了封印,正朝鬼门关的方向冲去。它的体型比在地底下看起来还要大,站起来有三层楼高,每迈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挡在它前面的阴兵像蚂蚁一样被踩碎。鬼门关的牌楼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撞就碎。
饕餮冲出了鬼门关。
人间的方向传来一股浓烈的阳气,饕餮闻到活人的味道,兴奋得仰天长啸,那啸声震得地府的天花板都在往下掉灰。
十殿阎罗追了出去,九道流光划过地府的天空,消失在鬼门关的方向。但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轮转王受了伤,还有个阎罗被饕餮的角戳穿了肩膀,能打的只剩下秦广王和赵无咎几个老牌阎王。
地府损失惨重。
沈渡从软泥地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是黑泥,头发上糊了一层,耳朵里也灌进去了。他一边往外掏泥一边清点刚才看到的数字——禁地门口至少躺了三百具阴兵的尸体,饕餮冲出去的时候又踩死了几百,加上之前地下三层死掉的,第五殿和轮转王两边的阴兵加起来损失了不下三千人。
三千阴兵,地府在编阴兵总数的十分之一。
秦广王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禁地的废墟,落在侧翼缝隙的方向。他看见了沈渡,沈渡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里多地碰在一起,秦广王那双向来笑眯眯的圆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说话,转身追饕餮去了。
沈渡从泥里拔出脚,走到楚晚宁身边。她靠着墙坐着,脸色白得透明,无字书抱在怀里,书的封面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像褪了色的旧布。她翻最后一页的时候消耗太大了,那页书上烧掉的每一个字都在烧她的寿元,烧了多少她不说,但沈渡从她眼角新添的那几条细纹能看出来,不少。
“能走吗?”沈渡伸手。
楚晚宁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
“走哪?”她问。
沈渡从怀里掏出崔判官的传讯玉简,玉简已经碎成了两半,最后一条消息只显示了一半——“去太古废墟,入口在——”
后半截没了。
他把碎玉简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泥。
“先找个地方把你养好,”他说,“然后去找崔判官问路。”
楚晚宁点了点头,把无字书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怕弄疼了它。
远处的鬼门关方向传来最后一声巨响,然后归于沉寂。饕餮已经跑远了,十殿阎罗也追远了,地府陷入了某种不正常的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让人觉得下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金色的纹路还在皮肤底下游走,但比刚融合碎片的时候淡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沉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枚从王横那里拿来的鬼珠,珠子里的金色丝线已经不见了,跟神格碎片融合的时候一起被吸走了。
他把鬼珠掏出来看了一眼,珠子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石头,表面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
沈渡随手把石头扔进泥里。
楚晚宁看着他扔石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声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