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方向烧红了半边天。
沈渡站在城外三里处的山坡上,不用抬头都能看见那根冲天而起的火柱。不是普通的火,是饕餮喷出来的孽火,颜色发绿,烧起来不冒烟,但沾上就灭不掉,石头都能烧成灰。
他们从地府北荒出来之后一路追着饕餮的踪迹跑,穿过两条地遁通道,翻过一座阴山,从鬼门关的废墟旁边绕过去,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青州。但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城墙没了。不是被推倒的,是被咬掉的——城门楼子的位置缺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缺口,断面上排着整齐的牙齿印,每一道牙印都有一人深。城墙后面的街道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子塌了,路面上全是坑,坑里积着黑色的血。
沈渡从山坡上往下走,脚步很快,快到楚晚宁跟不上的那种快。他的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嚼骨头。
“沈渡,”楚晚宁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喘,“你等等。”
沈渡没等。
他走到城门口,停住了。
城门洞里堆着东西。不是碎石,不是木头,是人的尸体——不对,不是完整的尸体,是尸体的碎片。胳膊、腿、躯干、头,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搅碎了之后又吐出来,堆在城门洞里,堆了将近一人高。血从尸堆底下流出来,沿着城门洞的地面向外淌,淌到沈渡的脚边,浸湿了他的靴底。
三千人。
饕餮落下来之后第一口就吞了三千人。不是杀,是吞,整条街的人连着房子一起吸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青州城一共不到两万人,这一口就吃掉了一成多。
沈渡站在尸堆前面,手里的哭丧棒握得咯咯响。金色的铁环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惨淡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楚晚宁追上来,站在他身后。她看了一眼城门洞里的景象,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当白无常的时间比沈渡长得多,见过的人间惨剧比这更惨的都有,但她的手指还是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不是完全体,”她说,“但比怨灵王强至少十倍。怨灵王是百年怨气凝聚的产物,它在封印里关了几万年,饿了几万年,现在放出来,它的本能只有吃,吃光眼前一切活的东西。”
“吃光了之后呢?”沈渡问。
“修为暴涨,体型变大,吃得越多越强。等它吃够了,它会进化成完全体的饕餮,到时候别说地府,天庭都未必压得住。”
沈渡没说话,迈过尸堆,走进了青州城。
城里比城门口更惨。饕餮从城门进去之后沿着主街一路往北推,两边的商铺、民居、客栈全被碾平了,路面上一道一道的爪印,每道都有三尺深,爪印的底部是焦黑色的,孽火烧过的痕迹。街上偶尔能看见几只靴子、几件衣服、几摊还没干透的血迹,但尸体的主人已经不知道在饕餮的哪个部位里了。
主街的尽头,饕餮正蹲在城隍庙的废墟上。
它的体型比从地府冲出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站起来应该有四层楼高了。它的肚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刚才吞下去的三千人和半座城的建筑,肚皮上的皮肤撑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消化。
它腹部的鳞片上有一圈淡淡的纹路,发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封印符文留下的痕迹——沈渡前世设下的封印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嵌进了饕餮的体内,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沈渡盯着那圈纹路看了三秒钟。
饕餮的耳朵动了一下。它闻到了生人的味道,半闭的眼睛睁开了,暗金色的竖瞳转向沈渡的方向。它的嘴裂开,露出一排排带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说“还有外卖”。
沈渡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战术性的后撤。他跟楚晚宁退到一条还没完全塌掉的巷子里,靠着墙壁蹲下来,压低声音说话。
“地府的人呢?”他问。
“在后面,”楚晚宁说,“轮转王带着两千阴兵在追,但他们速度太慢了,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青州。”
“一个时辰?”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这东西一个时辰能把青州城剩下的活人全吃光。”
话音刚落,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沈渡探头一看,饕餮动了——它从城隍庙的废墟上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城北走去,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两侧还没倒塌的房屋被震得瓦片哗哗往下掉。
城北是青州城的居民区,住着至少八千人。
沈渡正要冲出去,天上一道白光落下来,砸在饕餮面前十丈远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白光散去,坑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天庭的传令仙官。那人穿着银白色的仙袍,腰佩玉牌,头戴高冠,脸上的表情跟地府的判官们差不多,都是那种“你们这些底层生物死多少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饕餮被白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那个仙官。
仙官从坑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饕餮,又看了一眼周围满目疮痍的青州城,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金色的帛书,展开,对着空气念了起来。
“天庭诏令:地府镇压凶兽不力,致使凶兽逃窜人间,造成生灵涂炭。天庭已派遣天兵天将前来处理,预计三日后抵达。在此期间,地府全权负责控制凶兽活动范围,不得让其继续扩大危害。钦此。”
念完了,他把帛书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轮转王这时候才带着阴兵赶到。他的甲胄碎了一半,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全是血,看样子在地府跟饕餮交手的时候伤得不轻。他看见仙官,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仙官大人,三日太久了,凶兽现在已经吞噬了三千多人,再过三日——”
“三天是陛下定下的期限,”仙官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天兵天将需要集结,粮草需要筹备,路线需要规划,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说走就走?”
“可是——”轮转王想说什么,仙官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天上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轮转王跪在原地,膝盖磕在碎砖上,半天没起来。他身后的两千阴兵站在废墟里,个个带伤,甲胄歪歪斜斜的,手里的刀都卷了刃。他们在地府跟饕餮打了第一轮,被一尾巴扫飞了一半,能活着追到人间的这些人身上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沈渡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轮转王面前。
“你跪着干嘛?”他说,“起来。”
轮转王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站了起来。他跟沈渡不熟,但知道他是崔判官塞过来的人,也知道他刚才在地府禁地干了什么——融合了太初的肉身,拿走了神格碎片,放出了饕餮。但这些事现在追究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了,饕餮就在面前,青州城的人在死,谁放的已经不重要了。
“天庭三天才能到,”轮转王说,“这东西一天就能吃光青州,两天能吃光隔壁的泸州,三天能吃光半个青州府。等天兵天将到了,人已经死光了。”
“我知道。”沈渡说。
“所以我有两个选择,”轮转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带着这两千人冲上去跟它拼命,死光了算殉职,青州城还是保不住。第二,撤退,等天庭的人来,回去被问责,丢官罢职,但这两千人能活。”
沈渡看着他。
轮转王也看着他。
“你选哪个?”沈渡问。
轮转王没回答。
沈渡转过身,面朝饕餮的方向。饕餮已经走到了城北居民区的边缘,它低下头,用鼻子在一间民房的屋顶上嗅了嗅,然后张开嘴,准备往下咬。
“你选第二个,”沈渡说,“带着你的人撤,别做无谓的牺牲。”
“那你呢?”
“我自己来。”
楚晚宁走过来扯住他的袖子,力道很大,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她站在他面前,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哆嗦,但声音还是很冷:“你疯了。你才融合了一块碎片,修为只有元婴期,这东西连渡劫期的阎罗都打不过,你上去就是送死。”
沈渡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节发白,抓着他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说要跟它拼命,”他说,“我说我要自己来,没说我要硬打。”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从王横那里拿来的铜镜,镜面上蒙着的那层血雾还在。他把铜镜举到眼前,镜面里映出饕餮腹部的封印纹路,暗红色的光在镜面上跳动。
“你看它的肚子,”沈渡指着镜中的影像,“封印符文没完全消失,嵌进了它的肉里,像一根刺一样钉在它的丹田位置。那是我前世设下的封印,封印的核心虽然没了,但符文还在,只要我能激活那些符文,封印就能重新生效。不需要完全封住它,只需要封住它一半的力量,它就没办法继续吞噬了。”
楚晚宁看了看镜面,又看了看饕餮的腹部,沉默了三秒钟。
“激活符文需要你的血,”她说,“你的前世肉身已经跟你融合了,你的血就是太初的血。但你必须靠近它才能滴血在符文上,它不会让你靠近的。”
“所以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沈渡把铜镜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把断了齿的梳子。梳子的齿虽然断了,但阴气还在,梳一下能吸走生魂三年的阳气。他用梳子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下,皮肤裂开,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地面上冒出一缕青烟。
楚晚宁看着他的动作,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沈渡把梳子递给她。
“你用这个吸引它的注意力,”他说,“你的无字书虽然暂时废了,但用阴器应该还能撑一会儿。你从东边打,我从西边绕,等它把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的时候,我跳上它的肚子,把血滴进封印符文里。”
楚晚宁接过梳子,在手里翻了翻。梳子的齿虽然断了,但刃口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指尖被割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被梳子吸了进去。
“这东西用一次我的寿元会少三年。”她说。
“你不用也行,”沈渡说,“我自己从正面冲,成功率从三成降到一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我没说不干。”
楚晚宁把梳子攥在手心里,转身朝东边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不会原谅你。”
沈渡看着她的白色背影,把金色的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棒身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他朝西边绕过去,脚步很轻,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饕餮的嘴张开了,牙齿对准了城北一间还亮着灯的民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