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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庭问责

无常赦 迎风者 2675 2026-06-04 12:33:15

天亮了。

青州城的废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是昨晚孽火烧出来的那种灰,又细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场灰色的雪。

沈渡靠在城隍庙的半截柱子上,一夜没合眼。楚晚宁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一夜没松开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干裂了几道口子,眉心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他伸手把那道竖纹揉了一下,楚晚宁的眉头在睡梦中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东边的天际线上亮起一道白光。

不是太阳光,地府没有太阳,人间的太阳也不会从这个方向升起来。那道白光很亮,很刺眼,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沈渡没有感受过的气息——不是阴气,不是怨气,不是他体内那种初生的神力,而是来自天庭的、纯正的仙灵之气。

白光落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散去,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银白色的仙袍,袍子上绣着云纹和雷纹,腰佩一面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玄”字。他身后站着十个天兵,个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十根插在地上的钉子。

轮转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冲出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他身后的阴兵们也哗啦啦跪了一片,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参差不齐的响声。

“仙官大人,”轮转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地上爬,“凶兽已被我等封印,青州城虽损失惨重,但未波及周边——”

“谁让你们动手的?”仙官打断了他。

轮转王抬起头,愣了一下。

仙官的脸色不好看。不是那种“你们办事不力”的不好看,而是那种“你们抢了我的活儿”的不好看。他扫了一眼城隍庙遗址上那个临时封印阵,阵里的饕餮缩成了一团,奄奄一息,嘴里还在往外流绿色的口水。他的目光在饕餮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到了沈渡身上。

“你就是沈渡?”仙官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碎砖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

沈渡没跪。他靠着柱子坐着,抬头看着仙官,没说话也没动。楚晚宁被仙官的声音吵醒了,猛地坐直了身体,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沈渡没见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对仙官的恐惧,是对仙官腰间那面令牌的恐惧。

“地府禁地的封印是你打开的?”仙官站在沈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凶兽是你放出来的?”

“封印是我——”

“封印是我打开的。”

楚晚宁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站起来,站到沈渡前面,挡在他和仙官之间。她的个子比仙官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是谁?”仙官眯起眼睛。

“白无常,楚晚宁。前世是月瑶仙子。”楚晚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履历,“禁地封印是我打开的,凶兽是我放出来的,沈渡只是我临时找的帮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仙官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到只剩一条缝。他从腰间取下那面黑色的令牌,令牌上的“玄”字亮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令牌上扩散开来,压得在场的阴兵们膝盖直发抖,有几个趴在了地上。

玄冥令。

沈渡脑子里那些碎片记忆闪了一下——玄冥神王的令牌,天庭十二神王之一,当年参与围攻太初的十二个人里的一个。他体内的神格碎片在令牌气息的压迫下剧烈震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月瑶仙子,”仙官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带上了某种微妙的、审视的意味,“玄冥神王殿下说过,如果在地府遇见你,要请你上天庭叙叙旧。当年的账还没算完。”

楚晚宁的脸色没有变,但沈渡注意到她的手缩进了袖子里,在发抖。

“封印是我打开的,”她重复了一遍,“跟他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仙官把玄冥令收回腰间,朝身后的天兵挥了挥手,“两个都带走,回了天庭再审。玄冥神王殿下要亲自过问这件事。”

两个天兵走上前来,伸手去抓楚晚宁的肩膀。

沈渡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仙官都没反应过来。他从楚晚宁身后冲出来,金色的哭丧棒已经握在了手里,棒身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一棒砸向那个伸手抓楚晚宁的天兵。

天兵抬手挡了一下,哭丧棒砸在他手臂的护甲上,护甲裂了一条缝,天兵后退了三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一个元婴期的黑无常,居然能砸裂天兵的护甲?

沈渡第二棒还没砸出去,另外八个天兵的长戟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八杆长戟交叉成一个笼子,把他困在中间,戟刃贴着他的皮肤,只要他动一下,脖子上就会多出八个窟窿。

“放开她,”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封印是我开的,凶兽是我放的,跟她没关系。你们要抓抓我。”

仙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他说,“一个说是她开的,一个说是我开的。到底谁开的?”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仙官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面朝楚晚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楚晚宁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灵力在昨晚封印凶兽的时候已经耗尽了,现在连一个普通的阴兵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天庭的仙官。

“既然你承认是你开的封印,”仙官说,“那就先带你回去交差。至于他——”他看了沈渡一眼,“先留着,反正跑不了。”

沈渡挣扎了一下,长戟的戟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领口。他又挣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但八杆长戟纹丝不动。

楚晚宁被仙官拖着往外走,她的脚在碎石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仙官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提了起来,像提一个布娃娃。她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沈渡读出来了。

“别追。”

白光从城隍庙前升起,仙官带着楚晚宁和十个天兵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光圈散去之后,地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焦痕,焦痕的边缘还冒着烟。

沈渡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八杆长戟撤走之后,他的腿突然就撑不住了。他的膝盖磕在碎砖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把地上的灰染成了暗红色。他把哭丧棒插在地上,双手撑着棒身,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气得发抖。

轮转王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冲动,”轮转王的声音很低,“天庭的人你得罪不起,至少现在得罪不起。”

沈渡没理他。

他怀里那枚碎成两半的传讯玉简突然亮了一下,崔判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

“沈……渡……别……冲动……她……暂时……安全……她在替你……扛……天庭……要的是……你……不是她……”

玉简彻底碎了,碎成了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被风一吹,散了。

沈渡把粉末从手上拍掉,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楚晚宁被抓走的方向,东边的天空已经恢复了鱼肚白,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牌,边缘磨花的地方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被长戟架住的时候蹭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毛刺,扎手。

轮转王还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沈渡把腰牌系回腰带上,把哭丧棒插回腰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袍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血、泥、灰、孽火烧过的焦痕,混在一起,颜色说不清是黑是灰还是褐。

“太古废墟怎么走?”他问。

轮转王愣了一下:“什么?”

“太古废墟。崔判官说入口在地府,我要去。”沈渡转过身看着轮转王,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天庭要的是我,我就去找他们。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打不过。等我从太古废墟回来,拿了第二块碎片,再去天庭接人。”

轮转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疯了。”

沈渡没接话。

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鸡叫。

“我知道路,”轮转王叹了口气,转身朝帐篷走去,“但要等你的伤好了再说。你这样子去了也是送死,太古废墟里的东西比凶兽凶多了。”

沈渡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把歪了的腰牌又正了正,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在城隍庙的柱子上划了一道。

一道杠。

他看了那道杠一眼,把石头扔了。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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