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王的密探是在第三天夜里找到沈渡的。
沈渡当时正蹲在北荒一间废弃哨站的墙角，用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半口破锅煮粥。锅里飘着几片干瘪的野菜和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汤色发黑，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的味道。
密探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沈渡的手已经按在了哭丧棒上。他认出了来人——之前在地下二层送功德丹的那个鬼差，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便装，脸上抹了锅灰，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轮转王大人让我来的，”鬼差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开在破锅旁边，“第五殿天牢的地图，守卫换班的时间表，巡逻路线的空隙，全在上面了。轮转王大人说，他欠崔判官一个人情，这次还了，但只有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沈渡拿起羊皮纸，借着锅底的火光看了一遍。地图画得很详细，从天牢的大门到地下七层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每一个守卫的固定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换班时间写在地图右下角，每隔四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大概半炷香的空窗期，天牢外院的守卫数量会从二十人降到六人。
“替我跟轮转王说声谢谢。”沈渡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鬼差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轮转王大人让我转告您，楚晚宁被关在地下第七层，戴了禁灵锁，灵力被封住了，但人没事。第五殿的人没敢动她，因为天庭那边要活的。”
沈渡点了点头，把锅里的粥一口气灌下去，烫得他龇了牙。他把破锅扔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断掉的三根手指已经接上了，虽然还肿着但能弯了，胸口肋骨裂了的地方还疼，但深呼吸的时候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想骂娘了。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哭丧棒插在腰后，金色的铁环在暗处发着微光；锁魂链缠在腰间，链子上的符文比之前亮了；两枚功德丹还揣在袖子里，他没舍得扔，虽然知道有问题，但关键时刻也许能当毒药用。
“还有一件事，”鬼差走到窗口又回过头来，“第五殿天牢第六层的守将叫庞安，是赵无咎的亲信，元婴巅峰修为，手里有一把斩魂刀，专克鬼修。您小心。”
鬼差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沈渡把羊皮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记下了每一条路线，然后把羊皮纸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省得留下痕迹。纸的味道不好，有一股子羊膻味，嚼得他直犯恶心。
第五殿天牢建在地府最西边的一座孤山上，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石阶通向山脚。沈渡从北荒绕过去，沿着山的北面徒手往上爬。北面的石壁几乎是垂直的，没有路，但也没有守卫，因为没人会觉得有傻子能从这边爬上去。
沈渡就是那个傻子。
他抠着石壁上的裂缝往上爬，爬了大概两百丈，手指磨出了血，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一层皮。爬到天牢北墙的窗户底下时，他挂在窗沿上喘了十息的功夫，然后翻身进了天牢。
第一层是仓库，堆着杂物，没有守卫。第二层是厨房和柴房，有两个厨子在睡觉，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三层开始有守卫了。
沈渡按照羊皮纸上标出的路线，贴着墙根走，在转角处等巡逻的守卫走过去之后才动身。他经过第三个转角的时候，一个守卫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守卫愣了一下，嘴刚张开，沈渡的锁魂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链子收紧，守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眼睛翻白，晕了过去。沈渡把他拖到角落里，用链子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块破布，继续往前走。
第四层、第五层，一样的手法。遇见了就敲晕，没遇见就绕过去，一共敲晕了六个守卫，下手不重，没死人。沈渡不是心软，是不想在地府的通缉令上再加一条杀人的罪名，他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第六层不一样。
入口处有一道铁门，铁门上刻着符文，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灵力波动。沈渡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门后面有呼吸声，很沉很稳，说明里面的人不是在巡逻，而是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面的房间很大，像一个演武场，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透了的血。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甲胄的胸口刻着第五殿的徽记。他的腰里挎着一把刀，刀身比普通的鬼头大刀长一尺，刀背上有一排倒刺，刀身通体黑色，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红光在流转。
斩魂刀。
庞安。
“沈渡，”庞安开口了，声音很厚实，像是在瓮里说话，“赵大人说你迟早会来，让我在这里等着。他说你这个人虽然修为不高，但胆子够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看来他说对了。”
沈渡没说话，把哭丧棒从腰后抽了出来。金色铁环叮当响了一声。
庞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哭丧棒，眉头皱了一下：“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不像地府的人，也不像天庭的人。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猜。”沈渡冲了上去。
哭丧棒和斩魂刀撞在一起，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房间里的刑具哗哗作响。沈渡往后退了三步，庞安退了半步。境界的差距摆在这里，元婴后期对元婴巅峰，差了一个小境界，但庞安在这个境界上已经待了至少五十年，灵力浑厚度远非沈渡能比。
庞安的刀很快。斩魂刀带着红色的刀光劈下来，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砍在沈渡躲闪的路线上，逼得他连连后退。沈渡的袖子被刀气割掉了一块，肩膀上的皮肤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衣服粘在皮肤上。
第五刀的时候，沈渡没躲。他迎着刀光冲上去，哭丧棒砸向庞安的胸口，完全不管斩魂刀正朝他的脑袋砍过来。
庞安收刀格挡。他不是怕死，是本能反应——对面这个人不要命了，但他的命还金贵着呢。
就是这个瞬间。
沈渡的左手从袖子里抽出那枚功德丹，用拇指弹进了庞安半张的嘴里。庞安没反应过来，那颗丹药就滑进了他的喉咙。他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惊恐。
“你喂我吃了什么？”
“第五殿自己炼的好东西，”沈渡擦了擦脸上的血，“续命丹的核心原料，抽寿元的那种。你不用谢我，要谢谢你们赵大人。”
庞安的脸开始发绿。功德丹里的黑色丝线在他体内炸开，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经脉，抽取他的寿元。他的修为开始暴跌，元婴巅峰、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十息的功夫掉到了金丹期。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斩魂刀掉在一边，刀身上的红光灭了。
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补刀。没必要了。
地下第七层的入口在演武场的最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的两侧点着长明灯，灯光昏暗，照不了多远。沈渡踩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很小的牢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铁栅栏后面，楚晚宁靠着墙坐着，双手被一副黑色的镣铐锁着，镣铐上有符文在流动，封住了她手腕上的经脉。她的白袍子换过了，换成了灰色的囚服，头发散着，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人打过，但不严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沈渡的脸，瞳孔猛地一缩，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沈渡没回答，举起哭丧棒一棒砸在铁栅栏的锁上。锁碎了，铁栅栏门吱呀一声弹开。他走进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断齿梳子——梳子的齿虽然断了，但刃口还在，他之前用它划破过自己的手腕。他把梳子的齿插进禁灵锁的锁孔里，撬了两下，没撬开。又撬了两下，锁芯咔嚓一声响，裂了一条缝。他用手掰开那条缝，把锁链从楚晚宁的手腕上取下来。
禁灵锁落地的瞬间，楚晚宁的体内爆发出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不是阴气，不是灵气，而是比这两者都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仙力。纯正的、来自太古时代的仙力，跟沈渡体内的神格碎片同根同源，但性质不同，更柔和，更细腻，像月光，不像日光。
楚晚宁抱住了自己的头。
她在发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禁灵锁破碎的时候，封印她记忆的禁制也跟着碎了，那些被压了三百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她的意识。她看见了太古废墟，看见了十二神王，看见了太初的脸，看见了自己站在那十二个人中间，双手结印，天雷从她掌心劈出去，劈在太初身上。
“不要……”她的声音很小，像受伤的动物在呻吟，“不要让我想起来……我不想记得……”
沈渡伸手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身体一抽一抽的抖。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变了。还是灰色的，但灰色的深处多了一层东西——是沧桑，是看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她看着沈渡的脸，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金色印记，是神格碎片留下的痕迹。
“我是月瑶，”她说，声音不再哑了，而是变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你是太初，我的夫君。”
沈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晚宁的手指从他眉心滑到他的脸颊，在他嘴角边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三百年了，你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副身体，魂魄碎成了渣又重新拼起来。但我还是认得你。从你拿着哭丧棒走进枉死城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
她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你瘦了。”
“也黑了。”沈渡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以前那个太初是不是比我白？”
楚晚宁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窄小的牢房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只飞出去的鸟。
沈渡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从牢房里走出来，穿过第七层的石阶，回到第六层的演武场。庞安还跪在地上，灵力已经跌到了金丹初期，脸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
上到第一层的时候，天牢外面传来了钟声。
不是一口钟在响，是很多口钟，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钟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那是地府的最高级别警报，只有在发生重大越狱事件或者外敌入侵的时候才会敲响。
赵无咎的声音从天牢外面传进来，隔着几层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封锁天牢方圆十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沈渡劫狱，格杀勿论！”
外面至少有两百个阴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