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外面的钟声还在响。
沈渡把楚晚宁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哭丧棒,从第一层的侧门探出头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每隔十丈就站着一个阴兵,手里的火把把巷子照得通亮。
“左边十二个,右边八个,”楚晚宁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右边的第八个是个瘸子,他站的位置视角有死角,从那边走。”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楚晚宁的眼神很清明,虽然灵力还没恢复,但脑子转得比他还快。
“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关进来的时候记的。”
沈渡没再多问,扶着楚晚宁从侧门出去,贴着右侧的墙根往前走。两人走得很慢,沈渡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楚晚宁的囚鞋太薄,踩到碎石子的时候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每响一声,沈渡的心就往上提一截。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瘸腿阴兵正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看。沈渡搂着楚晚宁的腰,两个人像影子一样从那个死角滑了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鬼门关的方向亮着红光。
不是普通的红光,是封锁阵法启动之后特有的那种血色光芒,从关口的牌楼一直蔓延到两边的城墙上,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把整个出口封死了。沈渡站在远处看了一眼,那阵法至少需要三个阎罗级别的人才能布下,他硬闯就是找死。
“所有出口都被封了,”楚晚宁说,“鬼门关、黄泉路、奈何桥,全是重兵把守。赵无咎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你留在地府。”
“你说你知道一条密道。”
楚晚宁点了点头,伸手朝第五殿的方向指了指:“在第五殿正殿底下。那里有一条太古时期留下的密道,通往人间的乱葬岗。密道入口在赵无咎的椅子下面。”
沈渡愣了一下:“你是说,我们要从赵无咎的椅子底下钻过去?”
“对。”
“他坐在上面怎么办?”
“所以得等他不在的时候。”
事情比沈渡想的顺利。赵无咎不在第五殿——他在鬼门关亲自坐镇,指挥封锁。整个第五殿只剩下日常值守的阴兵和几个文职人员,正殿更是空无一人,连灯都没点。
沈渡从正殿的后窗翻进去,猫着腰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摸到了高台正中央的那把椅子。椅子是黑檀木雕的,扶手处刻着第五殿的徽记,椅背上镶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个“赦”字。沈渡没工夫研究这些,他按楚晚宁说的,把椅子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前推了一尺。
椅子底下的地板裂开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阴气,不是怨气,是很久很久以前残留在石头里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太古气息。沈渡体内的神格碎片感应到了那股气息,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他把地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壁两侧刻着模糊的符文,大部分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楚晚宁从后窗翻进来,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洞壁上残存符文的反光。
“就是这条,”她说,“三百年前我走过一次。通往人间青州城外的乱葬岗。”
“你从乱葬岗去过人间?”
楚晚宁没有回答,第一个踩上了石阶。
密道比沈渡想的窄得多,两个人并排走会肩膀碰肩膀,只能一前一后。楚晚宁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哭丧棒上的金色铁环是他唯一的光源,金色的光在窄小的空间里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像两个在跳舞的鬼。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沈渡回头,看见来时的方向塌了。不是自然塌方,是有人从外面炸了密道的入口。碎石和泥土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块碎石擦着沈渡的后脑勺飞过去,他缩了缩脖子,脚下的石阶也跟着震了一下。
“他们发现了。”楚晚宁说,声音很平静,但脚步快了不少。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已经把来路堵死了。但好处是,追兵想进来也得先把那些碎石清掉,这给他们争取了至少半炷香的时间。
两人加快脚步往下走。石阶越来越陡,越来越滑,沈渡好几次差点踩空,都是楚晚宁从前面伸手拽住他。她的力气不大,但每一次都拽得很准,像是知道他要踩空一样。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楚晚宁把手按在石门上,闭上眼睛,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沈渡没听清那是什么语言,但能感觉到她手掌心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涌动——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某种血脉里的记忆。
石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地府那种灰蒙蒙的光,而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光。
月光。
沈渡从通道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疼,不是累,而是冷。人间的夜风吹在他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地上躺了整整五秒钟,看着头顶的月亮——圆的,黄的,挂在一片不算太高的树梢上,旁边有几颗星星在闪。
乱葬岗。
他躺的地方是一片荒地,周围零零散散地竖着几块歪歪扭扭的墓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能看见青州城的轮廓,但城里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楚晚宁从他身边的洞口爬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囚服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手腕上被禁灵锁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在月光下看着像两道血色的手镯。她用胳膊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但撑到一半就没力了,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沈渡坐起来,把楚晚宁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坐着。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团棉花,稍一用力就要散掉。
“安全了。”沈渡说。
楚晚宁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半透明,脸上的血痕和淤青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眼。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以前经常看月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太古废墟的月亮比这里大,比这里亮,每月的十五会变成红色,太初说那是月亮的血,是它吃了太多破碎的神格才变成那样的。”
沈渡低头看了看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太初,至少现在不是。太初的事他不记得,太初的感情他没有,太初的月亮他没看过。他只是一个黑无常,一个在地府底层混了六年的、连判官府的门都进不去的黑无常。
楚晚宁转过头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淡银色。
“你不用说什么,”她说,“我知道你不记得那些事。不记得也好。”
她伸手把沈渡歪了的腰牌正了正,指尖在他腰带上停了一下。
“接下来去哪?”
沈渡从怀里掏出崔判官之前给他的那枚令牌,令牌早就碎了,只剩下半截,断面上刻着半个“庚”字。他把那半截令牌举到月光下看了看,扔了。
“太古废墟,”他说,“崔判官说入口在地府,但轮转王说从人间也能进,在东海的某个岛上。”
“你信轮转王?”
“不信。但他没必要骗我,骗我对他没好处。”
远处的青州城方向传来一声鸡叫,不是真的鸡叫,是地府追兵从密道里出来的信号。沈渡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入口处那块石板正在微微震动,底下传来碎石被推开的声音。
他站起来,把楚晚宁也拉了起来。
“他们追得还挺快。”他说。
楚晚宁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她的灵力恢复得很慢,无字书虽然在怀里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但要恢复到能用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一整天。沈渡的灵力也只剩不到三成了,哭丧棒上的金色铁环暗了不少,棒身摸起来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发烫。
沈渡把她背起来,往东边的方向走。
楚晚宁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你走错方向了,”她说,“东海在东边,你在往北走。”
“我知道,”沈渡说,“先去北边的山里躲两天,等你的灵力恢复。青州城往东是一马平川,追兵一眼就能看见我们。”
楚晚宁没再说话了。她的下巴在沈渡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沈渡背着她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钻进了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正殿里的神像已经碎了,只剩半截底座。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他把楚晚宁放在神像底座上,自己去庙外头捡了些干树枝回来,在正殿的角落里点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庙里的断壁残垣,也照亮了楚晚宁的脸。她蜷缩在底座上,像一只受伤的猫,眉头皱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沈渡坐在火堆旁边,把哭丧棒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铁环。金色的铁环还剩十二个,原来有十六个,打饕餮的时候飞了两个,砸庞安的时候飞了一个,密道里又掉了一个。他把剩下的铁环挨个儿拧紧了一下,省得再掉。
火堆里一根湿树枝炸了一下,火星溅出来,溅到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
楚晚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沈渡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初……”
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不再出声了。
沈渡坐回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那枚仅剩的功德丹——给庞安喂了一颗,袖子里还剩一颗。他把丹药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丹药里的黑色丝线还在蠕动,跟之前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些丝线看了几秒,把丹药塞回了袖子里。
也许以后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