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第一殿的钟声响了九下。
九是极数,地府开府以来只响过三次——第一次是太古大战,第二次是天帝登基,第三次是今天。
秦广王的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正盯着殿门口那团正在凝聚的白光。白光从一点扩大到一人高,再从一人高扩大到一丈宽,光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天庭传令官的制式仙袍,银白色的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面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诏”字。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天兵,各捧一卷金色的帛书,帛书上的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不是看见了内容,而是看见了那些字发出的光,金光刺眼,像两团小太阳。
满殿的判官和鬼差齐刷刷跪了下去。
秦广王从高台上走下来,跪在殿中央。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传令官没有看他,伸手从身后的天兵手中取过一卷帛书,展开。
“天帝诏曰:地府黑无常沈渡、白无常楚晚宁,私闯禁地,释放凶兽,致使青州城三千凡人殒命,罪大恶极。劫天牢,杀守将,抗法不遵,罪加一等。即日起,三界通缉,死活不论。”
秦广王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传令官收起第一卷帛书,展开第二卷。
“悬赏:活捉沈渡者,赏功德十万点、九转还魂丹十枚、封地千里。斩杀楚晚宁者,赏功德五万点、仙器一件。但楚晚宁体内的‘那样东西’必须完整回收,若损坏,赏金减半。”
第五殿阎罗赵无咎跪在秦广王身后两尺远的地方,听见“十万点功德”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十万点功德,够一个阎罗在天庭兑换一件极品仙器,或者买通一个神王级别的大人物帮他办一件事。他舔了舔嘴唇,动作很小,但传令官看见了。
“第五殿阎罗赵无咎,”传令官收起帛书,“天帝口谕,命你牵头追捕沈渡一案,地府十殿全力配合。追魂镜可借你一用,但只有三次机会,用完即止。”
赵无咎叩首:“臣领旨。”
传令官走了,白光消散,殿里的温度回升了几度。秦广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磕出了两个青紫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袍子遮住了。
赵无咎走到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叩首时的恭敬变成了志在必得的狞笑。他从传令官手中接过追魂镜——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漆黑如墨,镜背上刻满了符文。他把镜面朝上,双手结印,将灵力灌入镜中。
镜面上的黑色开始流动,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散到最后,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两个人,一男一女,在一座山上。山是苍梧山,人是沈渡和楚晚宁。画面很清晰,能看见沈渡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能看见楚晚宁的手指攥着沈渡的袖子,攥得很紧。
赵无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是发自内心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笑。
“苍梧山,”他说,“离地府人间出口不到三百里。跑不掉了。”
人间,苍梧山后山,干涸的河沟底部。
沈渡躺在碎石上,盯着月亮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他的肩膀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没结痂,暗金色的血液在皮肤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每次翻身都会裂开,重新渗出新鲜的血液。他把外袍脱下来撕成布条,缠在肩膀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布条勒进伤口的时候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
楚晚宁坐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林。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她突然捂住了胸口。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膝盖上。她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开始发抖。
“怎么了?”沈渡翻身坐起来。
楚晚宁没有回答。她的怀里在发光——不是无字书的白光,而是一种金色的、跟他体内神格碎片完全一致的光。那光从她的胸口透出来,穿透了衣服,穿透了皮肤,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笼。
无字书从她怀里飞了出来。
书页哗啦啦地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书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符文,不是咒语,而是天庭诏令的全文,一字不差。金色的字在书页上燃烧,烧得书页的边缘卷曲发黑,但书页本身没有烧毁。
“三界通缉……悬赏十万功德……死活不论……”楚晚宁念出那些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念到“斩杀楚晚宁者赏五万功德”的时候,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无字书从地上捡起来,合上,塞回楚晚宁怀里。他的手指碰到她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金色的光芒——不是隔着衣服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胸口。
楚晚宁的脸红了一下,但沈渡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占便宜。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胸骨,体内的两块神格碎片同时震动起来,发出共鸣——不是他自己的碎片在震动,而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碎片。
神格碎片。
第三块。
不在太古废墟,不在天庭,不在三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它在楚晚宁的身体里,在她的心脏旁边,像一颗第二心脏一样跳动着,已经跳了三百年。
沈渡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有残留的金光,是楚晚宁体内的碎片留下的痕迹。
“你体内有一块碎片,”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楚晚宁低下头,把衣领拢了拢,遮住了胸口透出来的金光。她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衣领整理好,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勇气的事。
“你死的那天,”她说,“你的神格碎了,碎片散落三界。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陨落了,我跪在你身边,想把你拼回来,但拼不回来。你的身体碎得太彻底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地上捡碎片,捡到了一块,就是你现在融合的第二块。但我捡到的时候,你的尸体里突然有一块碎片飞出来,钻进了我的胸口。我想把它取出来,但它不肯出来,它就在我心脏旁边扎了根,一待就是三百年。”
“那是你给我的保命符,你在临死前分了一部分神格给我,让我有足够的力量逃过天庭的追杀。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来救你,但你提前把碎片准备好了。你总是这样,事先把什么都想好了,就是不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月光,看着她眼角那几条被寿元燃烧刻下的细纹,看着她手指上被禁灵锁勒出的那道还没完全消掉的红痕。
“天庭要的是这块碎片,”他说,“对吧?追杀令上说的‘那样东西’就是它。”
“对,”楚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他们想抢走这块碎片,让你永远无法完整。你少一块碎片,就永远恢复不了神王的力量,就永远威胁不到他们。”
她的手从衣领上滑下来,握住了沈渡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
“但我死也不会给他们。”
沈渡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她的手指被握得变了形。她没喊疼,也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握着。
“你不会死,”沈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天庭要我们死,我们就让他们知道,无常索命不是随便说说的。”
楚晚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冲。”
“以前那个太初最后死了,”沈渡把她的手松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这个黑无常还活着。活着的人说了算。”
楚晚宁也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站住了。她把无字书从怀里重新抽出来,书页上的金字已经熄灭了,书封又恢复成了白色,但那种白不是之前那种苍白,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像刚下过的雪。
她翻开第一页,书页上浮出几个字——“追魂镜已锁定。”
“追魂镜,”楚晚宁说,“天庭的追踪法器,能锁定三界任何一个人的位置。赵无咎拿到追魂镜了,他最多还有半炷香就能找到我们。”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在,但月亮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黑点,在月亮表面移动,像一只爬在白色墙壁上的虫子。那个黑点每移动一寸,他胸口的神格碎片就震一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牵引。
“来不及跑了,”沈渡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他们到了。”
一道天雷从月亮的方向劈下来。
那道雷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引导的——天庭的追魂雷,专门用来锁定和摧毁目标。雷柱有腰那么粗,颜色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泛着金光的惨白,劈下来的时候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响声,整个山头的松树同时冒出了青烟。
沈渡拉着楚晚宁往旁边扑了出去。两人摔在河沟底部的碎石上,沈渡的后背着地,楚晚宁趴在他胸口,两人的心跳隔着衣服都能听见。天雷劈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那块地方被炸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的石头被烧成了玻璃状的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天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很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又像是在耳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回音叠在回音上,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无常逆贼,天网恢恢,你们逃不掉的。”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把楚晚宁也从地上拉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那个黑点已经变得比刚才大了两倍,而且还在继续变大——不是黑点在变大,是它在靠近,追魂镜的持有者正在朝这边赶来。
山下也亮起了火光。不是普通的火,是阴兵的火把,青绿色的鬼火,在夜色中像一串串漂浮的鬼眼。至少三百个阴兵已经从山脚开始往上搜山,火把的亮度在迅速增加,说明他们的速度很快,不到一炷香就能搜到山顶。
“走哪?”楚晚宁问。
沈渡握着她的手,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东边是海,东海,轮转王说太古废墟的入口在东海的某个岛上。他不知道那个岛在哪,不知道入口怎么开,不知道废墟里有什么在等他。但他知道一件事——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走,”他说,“去太古废墟,拿回第三块碎片。到时候看谁追杀谁。”
他拉着楚晚宁往东边的山坡跑。两人跑得不快,楚晚宁的腿还在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沈渡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他们的身后,追魂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有的劈在山坡上,有的劈在树上,有的劈在他们身后不到十丈的地方,炸开的碎石打在他们的后背上,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下。
山下的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阴兵的喊叫声了。
“沈渡在那边的山坡上!”
“别让他跑了!追!”
沈渡没有回头,一直跑。他的肺像要炸开了一样,每呼吸一口都能尝到血腥味。楚晚宁的手在他手心里,手心已经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跑进了东边的林子,林子很密,月光照不进来,四周全是黑暗。沈渡靠着体内的神格碎片感知方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树枝抽在脸上,藤蔓绊在脚下,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但天雷还在劈,一道接一道,像是在追着他们的脚印打。
沈渡拉着楚晚宁跑出了林子,面前是一道悬崖,悬崖底下是大海,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很平静,很安全。
身后,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林子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