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个鬼卒的嘴还张着,喉咙里的报警声只发出了一半。
沈渡的哭丧棒已经砸在了他脑袋上。金色的铁环炸开一团光,鬼卒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黑色的液体溅在门框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一根被砍了头的木桩,停了两息才轰然倒地。
街上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屋顶。”楚晚宁说。
沈渡没问为什么,一把搂住她的腰,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撞穿了头顶的瓦片,从屋顶的破洞里翻了出去。两人落在屋脊上,沈渡把楚晚宁按在瓦片上,自己也趴下来,紧贴着屋脊的背面。
街上的鬼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至少有三十个。他们冲到那间屋子门口,看见倒在地上的无头鬼卒,黑色液体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蚀后的焦臭味。领头的鬼卒蹲下来检查了尸体,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黑色的眼眶扫过屋顶,沈渡屏住呼吸,楚晚宁把无字书压在身下,书页上的光被她用身体遮住了。
领头鬼卒的视线在屋顶停了一息——沈渡的手心开始冒汗——然后它收回了目光,朝身后的鬼卒挥了挥手。三十多个鬼卒沿着街道继续往前搜,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渡从屋脊上抬起头,目送那队鬼卒消失在黑雾里。
“它们没脑子,”他说,“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搜东西靠的不是视觉和听觉,是对生魂气息的感应。我们两个人身上的生魂气息被城里的百万生魂淹了,它们感应不到。”
楚晚宁从瓦片上撑起身体,把无字书从身下抽出来,书页上沾了些灰,她用手拂了拂。无字书翻到了之前那幅城中心的地图,红色的圆圈还在,三个黑色的点还在,但中间那个红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一种金红相间的颜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阵法的核心不在城中心的地下,”楚晚宁盯着那个金红色的光点,“在地上。”
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城中心的红光还在跳动,比刚才更亮了,黑雾被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红光的正下方,能隐约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很气派,三层楼高的歇山顶,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功德轮的图案。
功德殿。天庭功德殿在沧澜城的分殿。
沈渡从屋脊上滑下来,落进一条窄巷子里。楚晚宁跟在他身后,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沈渡回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沿着巷子往城中心的方向摸过去,巷子两边的房子全是空的,但每间房子里都有被困住的生魂,沈渡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上爬。
功德殿分殿的门前站着两个守卫。
不是鬼卒,是人——至少曾经是人。他们穿着天庭功德殿执事的制式官袍,深蓝色的袍子,腰佩玉牌,头戴高冠。但他们的脸是灰色的,眼珠是黑色的,眼眶周围的血管一根根鼓起,像黑色的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但沈渡能感觉到他们的体内有灵力在运转——不是他们自己的灵力,而是某种外来的力量在操控他们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
沈渡从巷子里摸到功德殿的侧面。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糊着纸,纸破了几个洞,他透过破洞往里看。
大殿里灯火通明。
殿内原本应该是供奉天帝像和功德轮的地方,但现在那些东西全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刻在地面上,符文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四面的墙壁上,发出暗红色的光。法阵的阵眼处悬浮着一颗黑色的水晶,水晶有西瓜那么大,表面光滑如镜,但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涌动,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些光点沈渡认识——是生魂,被压缩成光点形态的生魂,每一个光点代表一条人命。黑色水晶内部的光点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至少上万。
法阵的八个角上各站着一个人,都是功德殿的执事,穿着深蓝色的官袍,跟门口那两个一样,脸色灰黑,眼珠漆黑,表情木然。他们的双手向前平伸,掌心对着黑色水晶,从掌心涌出的黑色魔气像八条锁链一样缠在水晶上,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他们被魔气控制了,”楚晚宁凑到沈渡耳边,声音压到最低,“魂还在体内,但被魔气侵蚀了,醒不过来。除非把魔气从他们体内逼出来,否则他们这辈子都只能当傀儡。”
沈渡正要说话,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冲。功德殿大殿正中央的地板裂开了,黑色水晶下方的裂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魔气,魔气的浓度比外面的黑雾高了几十倍,沈渡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压在他身上,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一块大石头。
裂缝里冲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的速度很快,从裂缝里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一丈。黑影散去,露出一个人形——一个穿着黑色战甲的男人,战甲的样式不是地府的不是天庭的,而是魔界的。甲胄通体漆黑,肩甲上雕刻着恶魔头颅的图案,胸甲上有三道血红色的条纹,从头盔的缝隙里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睛。
他的修为沈渡感知不到——不是没有,是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渡劫期,至少是渡劫初期。
鬼域主人。
沈渡把楚晚宁往后推了半步,自己挡在她前面。哭丧棒握在手里,金色的铁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把体内的生魂气息收敛到极致。
黑影——不,魔界将军——在空中转了一圈,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大殿里的八个执事,最后落在黑色水晶上。他看着水晶内部涌动的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水晶的表面,指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水晶内部的光点跳动得更快了。
“再炼七日,”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沉,但在这片死寂的城市里,沈渡隔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百万生魂,够帝释天大人炼成那件法器了。”
沈渡听见“帝释天”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这名字他在崔判官给的资料里见过——魔界的幕后操纵者,魔界真正的 ruler,不在魔界编制内,独立于魔界君主体系之外的一个存在。一个有实无名的魔界之王。
楚晚宁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写了两个字:别动。
但沈渡已经动了。
不是他要动,是哭丧棒上的金色铁环自己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正常人站在三尺外都听不见,但魔界将军听见了。渡劫期的感知力不是开玩笑的,方圆百丈内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穿过窗户上的破洞,精准地锁定了沈渡的位置。
“谁?”
沈渡没有躲。躲不掉了。他把窗户纸撕掉,从窗户翻了进去,楚晚宁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在大殿的门口,面朝悬浮在半空中的魔界将军。
魔界将军低头看着他们,暗红色的眼睛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楚晚宁身上,在楚晚宁怀里的无字书上多停了一秒。
“地府的黑无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个化神期的黑无常,也敢来管魔界的闲事?”
沈渡把哭丧棒横在身前,棒身上的金色铁环在暗红色的法阵光芒中格外的亮。他看着魔界将军的脸——那张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嘴唇很薄,嘴角向下撇着,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沈渡笑了一下,表情自然得不像是在一个渡劫期魔修面前。
“谁说我是来管闲事的?”他把哭丧棒往肩上一扛,姿态很放松,语气很随意,“天庭功德殿派我来检查进度,看看这批生魂什么时候能交货。你们魔界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帝释天大人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魔界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离魔界将军更近了一些,用一种“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语气继续说:“上面说了,这批货要得急,最多再给你五天,不能再多了。五天之后,百万生魂必须全部运到魔界,天庭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接收的渠道。”
魔界将军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三息像三年那么长。
然后魔界将军开口了,声音里的轻蔑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公事公办的生硬:“告诉帝释天,百万生魂再炼七日就能交付,一天都不能少。锁魂阵的炼化周期是固定的,提前破阵会损失至少三成的魂魄精华,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沈渡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反而皱了皱眉,做出一种不太满意的样子。
“七天就七天,”他说,“但帝释天大人让我问一句——他答应的三座城池,什么时候能备好?魔界那边的通道已经在挖了,城池不到位,通道挖好了也没用。”
魔界将军哼了一声:“城池的事不用你们操心,魔界的工程队已经在路上了。等这批生魂交付,三座城池的界碑会同时立起来,到时候天庭功德殿的地盘就正式扩展到了魔界边境。你回去告诉帝释天,我们魔界说话算话,不像是某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沈渡身上的地府官袍,那个“某些人”的指向不言而喻。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三步,魔界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沈渡的脚顿了一下。
“你身上有股味道,”魔界将军说,“不是功德殿的人该有的味道,是神格碎片的味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没有回头。他把哭丧棒握得更紧了一些,体内的两块神格碎片同时发光,金色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在袖口和领口处若隐若现。他听见身后的魔界将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带着杀意的笑声。
“太初,”魔界将军说,“你是太初的转世。功德殿不会派太初的转世来检查进度——所以你在骗我。”
大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黑色水晶发出一声尖啸,水晶表面的光点开始疯狂跳动,八个执事掌心的魔气锁链同时断裂,他们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大殿地面的法阵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把整个大殿照得像一座熔炉。
沈渡转过身,把楚晚宁护在身后,哭丧棒举起,金色的铁环全部炸开。
“跑。”他对楚晚宁说。
“跑不掉。”魔界将军张开双臂,身后的黑色战甲裂开两道缝隙,从缝隙里伸出两条由纯粹的魔气凝成的黑色触手,每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他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沈渡,像一个在看着蚂蚁的人类。
“既然你来了,就别走了,”魔界将军说,“太初的神格碎片,比百万生魂值钱多了。”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枚功德殿令牌,朝魔界将军的脸扔了过去。令牌在空中旋转着,边缘反射着法阵的暗红色光芒。
魔界将军伸手接住了令牌,低头看了一眼。
“这令牌是我从苍梧山的鬼修掌门那里拿的,”沈渡说,“他说他的‘主人’来自天庭功德殿。看来他没说谎,只不过他的‘主人’不是你——你只是功德殿的合作方。真正的‘主人’在天上,在功德殿的某个办公室里坐着,每个月等着收你们的货。”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天庭功德殿跟魔界合作,用锁魂阵收割人间百万生魂。这个秘密,值多少钱?”
魔界将军的脸色变了。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黑色的魔气从指缝间涌出,令牌被腐蚀成黑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
“你不会有命说出去的。”
沈渡笑了一下,把哭丧棒插回腰后,两只手摊开,做出一副“你要杀就杀”的姿态。
大殿外面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从城外的方向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不是鬼卒的声音,是地府阴兵的声音,制式的甲胄、制式的武器、制式的步点。至少有上千人。
追兵到了。不是来找沈渡的,是来追沈渡的,但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个场面。
魔界将军的触手收了回去。他看着殿外翻涌的黑雾,听着远远传来的阴兵脚步声,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上百个阴兵他可以随手灭掉,上千个阴兵他要费一些手脚,但如果是地府十殿的主力追兵,后面可能跟着阎罗级别的强者。他不想在地府的人面前暴露天庭功德殿与魔界勾结的证据,这个秘密比百万生魂值钱得多。
“七日之后,月圆之夜,”魔界将军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到时候你们会亲眼看见这百万生魂是怎么炼化的。至于你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就看你们的命了。”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黑色水晶发出一声低鸣,表面的光点停止了跳动,大殿里的法阵符文暗了下去。
沈渡拉起楚晚宁,从功德殿的后门冲了出去。
身后,地府追兵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