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功德殿后门冲出来的时候，沈渡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是怕，是打不过。化神初期对渡劫初期，差了一个大境界，中间还隔着化神中、后、巅峰三个小台阶，这种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他体内有两块神格碎片，但每块碎片只激活了不到三成的力量，剩下的七成还在沉睡，像没睡醒的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墙。沈渡一脚踹倒了那面墙，墙后面的院子里堆满了棺材——不是空的，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被开了个洞，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院子另一头有一扇小门，小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打断了的蛇。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跑，脚步很重，每跑一步都能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无字书被她抱在怀里，书页上的光芒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他们跑过了三条街，拐了四个弯，身后的功德殿已经看不见了。沈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晚宁——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被咬破的血痕，衣领上全是血。刚才她催动无字书的时候，魔界将军的反震力通过书页传到了她身上，震伤了她的内脏。她能撑到现在还站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休息一下。”沈渡把她扶到一间房子的门廊下坐着，自己蹲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枚功德丹——不是给她吃的，那东西是毒药，吃了只会死得更快。他把功德丹攥在手心里，用体内的神力把丹药外壳剥开，露出里面那团蠕动的黑色丝线。他用手捏住黑色丝线的一头，用力一扯，丝线断了，里面流出一股淡金色的液体。那是被抽取出来的寿元，还没有被炼化，仍然是纯净的。
他把那股淡金色的液体滴在楚晚宁的嘴唇上。楚晚宁的嘴唇沾到液体的瞬间，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沈渡把剩下的黑色丝线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你哪来的寿元？”楚晚宁的声音很哑。
“功德丹里抽出来的，”沈渡说，“别人的寿元，但现在是你的了。别问道德不道德，活着比道德重要。”
楚晚宁没再说话。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沈渡站起来，背对着她，面朝功德殿的方向，哭丧棒握在手里，金色的铁环一枚一枚地亮起来。
功德殿方向的黑雾突然炸开了。
不是散开，是炸开——像有人在黑雾里引爆了一颗炸弹，黑雾从中心向四周翻滚，露出功德殿的屋顶。屋顶上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战甲，暗红色的眼睛，身后两条黑色的触手在空气中缓缓摆动，触手末端的血红色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跳动的红宝石。
魔界将军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座城都能听见。
“我见过你。”
沈渡没动。
“不是刚才见的，”魔界将军从屋顶上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朝沈渡的方向缓缓飞来，“是你的通缉令，地府发的，天庭转发的，三界通缉犯沈渡，黑无常，悬赏十万功德。你的画像现在贴满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连魔界的告示栏上都有一份。”
沈渡握紧哭丧棒，转过身，面朝魔界将军飞来的方向。楚晚宁睁开眼，从门廊下站起来，站到沈渡身边，手按在无字书上。
魔界将军在他们面前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们。他的脸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的表情沈渡看得很清楚——贪婪，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个被天庭和地府同时通缉的黑无常，价值十万功德，比这城里一半的生魂加起来都值钱。”魔界将军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而且你身上还有神格碎片的味道，太初的神格碎片，那可是无价之宝。”
沈渡没有等他说完。
哭丧棒脱手而出，像一支金色的标枪，带着破空的尖啸声直奔魔界将军的面门。金色铁环在空中炸开，化作十几个金色的光点，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向魔界将军的头部和颈部。
魔界将军抬手挡了一下。他的手掌被金光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意外。一个化神初期的黑无常，居然能伤到他渡劫初期的魔将。
“有意思。”他把手掌上的血甩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息的功夫就只剩一道淡淡的疤痕了。
沈渡的第二棒已经到了。
他从楚晚宁身边冲出去，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双脚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魔界将军。哭丧棒握在右手，棒身上金色的光芒暴涨，照亮了半条街。他把全身的灵力、神力、阴气，所有能调动的东西全部灌进了这一棒里，体内的两块神格碎片同时发出刺目的光。
这一棒砸在魔界将军的胸口。
魔界将军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硬接了沈渡的这一棒。哭丧棒砸在他胸甲的瞬间，胸甲裂开一道缝，黑色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溅了沈渡一脸。但魔界将军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山，沈渡的全力一击只是在这座山上凿出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沈渡的手腕被反震力震得发麻，哭丧棒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魔界将军的手掌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
那只手掌不大，比正常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但拍在沈渡胸口上的感觉像是被一座山砸了。沈渡听见自己胸口的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不知道断了几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一堵墙，又撞穿了第二堵，第三堵，直到撞上第四堵墙才停下来。
他从墙上的破洞里滑落下来，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低头一看，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掌印，跟之前在枉死城被怨灵王拍的那个掌印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深、更黑。黑色的魔气从掌印的边缘往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楚晚宁的白光在魔界将军身上炸开。
无字书的最后一页被她翻开了，不是之前那页，是更后面的一页，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比太阳还亮，亮到沈渡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眼前一片白。白光射在魔界将军身上，他的战甲开始熔化，像蜡烛被火焰烤了一样，黑色的铁水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淌，露出下面的皮肤。
但楚晚宁的灵力不够了。
白光只持续了两息就暗了下去。无字书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书页合上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喉咙里涌出一口黑血，血喷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魔界将军低头看着自己熔化了一半的战甲，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惊喜。
他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楚晚宁身上。暗红色的眼睛在她的胸口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跳动，透过衣服和皮肤，清清楚楚地亮着，像一盏灯。
“神格碎片，”魔界将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带着颤抖的兴奋，“你体内也有神格碎片——而且是完整的、活的、还在跳动的神格碎片！”
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楚晚宁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楚晚宁的脚离地半尺，双手掰着魔界将军的手指，但掰不开，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喉咙，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紫。
“放了她的！”沈渡从墙根爬起来，两腿在打颤，站不太稳，但哭丧棒还握在手里，棒身上的金色光芒虽然暗了，但还在亮。
魔界将军没有看他。他盯着楚晚宁胸口那团跳动着的金色光芒，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在沙子里捡到了金子的孩子。
“太初的神格碎片，当年他临死前分给你的保命符，”魔界将军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但他的手指在收紧，楚晚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有了这块碎片，帝释天大人就不用等那七天炼魂了。碎片的力量可以直接打开魔界通道，三天，三天就够了。”
沈渡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腿在抖，胸口在疼，每跑一步肋骨都在骨头茬子里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把哭丧棒举过头顶，金色铁环一枚一枚地亮起来，但只亮了三枚就再也亮不起来了，剩下的九枚像死了一样，无论如何都点不亮。
魔界将军头也没回，身后的触手甩了一下，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渡的胸口。沈渡再次飞了出去，这次撞断了一根石柱，石柱倒下来砸在他腿上，把他整个人压在了下面。
魔界将军把楚晚宁夹在腋下，双脚离地，缓缓升到半空中。楚晚宁挣扎着，手脚在空中乱抓，但她的灵力已经耗尽了，无字书掉在地上，离她越来越远。她低头看着沈渡，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沈渡听不见。
魔界将军飞到了功德殿的屋顶上方，悬停在那里，低头看着趴在废墟里的沈渡。他的声音从空中落下来，像冰雹一样砸在沈渡身上。
“你想要她，来城下找我。七天之后，月圆之夜，她的碎片会被献祭给魔神，届时魔界通道一开，人间就是魔界的了。你有七天的时间来阻止我——如果你能活到那天的话。”
黑雾从功德殿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很快就淹没了沈渡的视线。魔界将军的身影在黑雾中变得越来越淡，楚晚宁灰色的眼睛在黑雾中消失之前，最后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从石柱下面爬出来。石柱压断了他左腿的腓骨，他试着站起来，左腿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只能单腿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哭丧棒，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无字书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银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灭了。
“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