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书上“七日”那两个字灭了之后,沈渡在地上跪了一炷香的功夫。
不是祈祷,不是哭,是在接骨头。他把断掉的左腿腓骨对齐,用从废墟里捡来的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了七圈,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一使劲,布条收紧,骨头的断面摩擦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忍住了没出声。缠完之后他用哭丧棒撑着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左腿使不上全力,但能走。
功德殿里的魔气已经散了大半,但法阵还在运转,黑色水晶还悬浮在大殿中央,八个执事还躺在地上,脸色灰黑,呼吸微弱。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水晶下方的裂缝还在,那是魔界将军从地底冲出来时炸开的,裂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跟城里的尸臭味不同,更腥,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
他从裂缝跳了下去。
裂缝很深,坠了大概有四五层楼的高度,脚底下软绵绵的,踩到了一具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某种沈渡不认识的生物的尸体,体型像牛,但长了六条腿,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烂的肉。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魔界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忽明忽暗,像心电图上跳动的波线。通道一直往下延伸,越走越宽,越走越亮,暗红色的光从通道尽头涌出来,把沈渡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枉死城地下三层还要大两倍。空间的顶部是天然的岩石穹顶,穹顶上挂着无数根钟乳石,钟乳石的末端在往下滴液体,液体是暗红色的,滴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流向空间正中央的祭坛。
祭坛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呈圆形,直径大概有二十丈,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尸体,尸体已经干枯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像穿了衣服的骷髅。祭坛的正中央竖着一根更高的石柱,柱子上绑着楚晚宁。她的双手被黑色的锁链吊在头顶,脚离地面半尺,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挂起来的尸体。
魔界将军站在祭坛上,背对着沈渡,正在往楚晚宁脚下的地面上刻画什么符文。他的战甲已经被楚晚宁的无字书熔化了一半,左肩的甲胄整个没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皮肤上有大片烧伤的疤痕,疤痕在魔气的滋养下正在缓慢愈合。
沈渡从通道里走出来,踩在了祭坛边缘的地面上。
三十个魔界士兵从祭坛四周的阴影里涌出来。他们的修为不高,最高的也就金丹后期,但数量多,而且不怕死。他们没有穿统一的甲胄,穿着乱七八糟的皮甲和铁甲的混合物,手里拎着各种武器——弯刀、斧头、长矛、链锤,甚至有一把锄头。他们的眼睛跟城外的鬼卒一样,全是黑的,没有眼白,眼眶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领头的士兵举起弯刀,朝沈渡冲过来。
沈渡没有用哭丧棒。他侧身让过弯刀,右手抓住士兵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弯刀从士兵手里滑落。他用肘部撞在士兵的咽喉上,士兵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声,身体软了下去。第二个士兵从左边冲上来,沈渡左脚为轴,右腿扫出去,踢在士兵的膝盖侧面,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士兵惨叫着倒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沈渡像一台没感情的机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要害,不浪费一丝力气。
三十二个士兵,全倒下了。最后一个倒在他脚边的时候,沈渡的靴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呼吸很重,左腿的木板在搏斗中松了,布条散开,腓骨错位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魔界将军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沈渡,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
“你断了腿,还能打?”他问。
“能打。”沈渡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撑在地上,稳住身体。左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你在发抖。”
“不是怕,”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抖个不停的左腿,“是疼。”
魔界将军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转过身,从祭坛中央的石柱旁边拿起一把匕首,走回楚晚宁身边,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匕首的刃口贴着她脖子上的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动脉就会断,血会喷出来。
“你再上前一步她就死,”魔界将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菜单,“你选吧,她的命还是你的愤怒?”
沈渡停住了。
他站在祭坛边缘,离魔界将军大概有三十丈的距离。三十丈,以他现在的速度全力冲刺需要三息的时间。三息,足够魔界将军的匕首在楚晚宁的喉咙上划三刀。
“我不上前,”沈渡说,“你放开她。”
魔界将军摇了摇头,匕首没有离开楚晚宁的喉咙,反而贴得更紧了一些,刃口陷进皮肤里,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她的脖子上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你不是来谈判的,”魔界将军说,“你是来拼命的。我不会蠢到放开人质跟一个不要命的人单挑。”
沈渡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哭丧棒举起来,金色的铁环一枚一枚地亮起,亮到第八枚的时候停了。他把哭丧棒调转方向,棒头朝下,对准了自己的左臂——不是肩膀,是肘关节往下三寸的地方,那里是桡骨和尺骨交汇的位置,骨头最细,最容易打断。
“你干什么?”魔界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渡没有回答。他一棒砸在了自己的左前臂上。
骨裂的声音很大,大到地下空间的穹顶上掉下来几块碎石,砸在祭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左前臂从中间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皮肤没破,但骨头断了,断成了至少两截。他的手从手腕以下瞬间失去了知觉,五根手指像五根枯萎的树枝一样垂下来,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魔界将军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震惊。他见过不怕死的人,见过断臂求生的人,但没见过为了救别人而自断一臂的人。一个化神初期的黑无常,在他渡劫初期的魔将面前自断一臂,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对,他皱了,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瞄准。
就是这一下。
沈渡的右手在第一棒砸下去之后没有停。哭丧棒在砸断左臂的瞬间从他左手里弹出去,但他的右手在半空中接住了它——不,不是接住,是把棒身攥住了,像攥一把刀一样攥着。金色的铁环全部炸开,十六个金色光点同时射向魔界将军的面门。
魔界将军本能地偏头躲避。
匕首离开了楚晚宁的喉咙,只离开了半寸。
锁魂链从沈渡的腰间飞了出去。链子不是从他手里甩出去的,而是从他腰间解开的,他用牙齿咬住链子的一头,头一甩,链子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上了楚晚宁的腰。链子收紧,他用力一拽,楚晚宁从石柱上被拽了下来,在空中飞了十几丈,落在他怀里。
他接住了她。
左臂已经断了,接不住任何东西,他用右臂搂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身体转了半圈,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魔界将军。他的后背裸露在魔界将军的攻击范围内,但他不在乎了,因为楚晚宁的脖子上的伤口不深,血还在流,但没伤到动脉。
“有意思。”魔界将军把匕首扔在地上,两只手张开,身后的黑色触手重新伸了出来,这次不是两条,而是四条,每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嘴,嘴里长满了倒刺一样的牙。
沈渡把楚晚宁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锁魂链,链子剩下的部分还有一丈多长,他把链子在右臂上缠了两圈,链头攥在手心里。哭丧棒插回腰后,他腾出了右手,只剩右臂能用,但够了。
他冲上去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试探,没有防守,只有进攻。他的右拳砸在魔界将军的脸上,拳头被魔气腐蚀了一层皮,露出下面暗金色的血肉,血肉里有光在流动。魔界将军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正了回来,一掌拍在沈渡的胸口,沈渡被拍得往后退了五步,吐了一口血,又冲上去了。
第二次,他被触手抽在腰上,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石柱裂了,他滑下来,爬起来,又冲上去了。
第三次,他被魔界将军掐住了脖子,按在地上,魔界将军的拇指压着他的喉结,压得他喘不上气。他用右手的锁魂链缠住魔界将军的手腕,用力一拽,把魔界将军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拽开了一寸,然后一头撞在魔界将军的鼻梁上。
魔界将军的鼻子塌了,黑色的血喷了沈渡一脸。
“你在找死。”魔界将军的声音从破裂的鼻腔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沈渡没回答,右手摸到了腰后的哭丧棒,攥住棒身,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亮到刺眼。他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不是砸,是捅,棒头抵着魔界将军的下颌,从下颌骨的下方往上捅,捅穿了下颌骨,捅穿了舌头,捅穿了上颚,捅进了颅腔。
魔界将军的眼睛瞪大了。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为什么这个人还能动”的恐惧。断了腿,断了手,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内脏被震伤了好几处,灵力已经不到三成,他凭什么还能动?
沈渡把哭丧棒从他颅腔里抽出来,黑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从伤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魔界将军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然后趴了下去,脸朝下,埋在血泊里,不再动了。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楚晚宁身边,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比她刚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轻,轻得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棉花。她的脖子上缠着布条——是沈渡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的,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血已经止住了。
他抱着她往通道的方向走。左腿的腓骨在刚才那一连串搏斗中彻底错位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头的断茬在肌肉里面摩擦的声音,疼得他整个左半身都在痉挛,但他没有停。通道很窄,很暗,很长,他抱着一个人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
从功德殿的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太阳,是月亮——月亮的周围没有黑雾,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沧澜城的废墟上,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他和楚晚宁的身上。
他把楚晚宁放在功德殿门口的台阶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她还没醒。脖子上的伤不重,但体内的灵力几乎空了,无字书在她怀里夹着,书页合得很紧,像一只睡觉的贝壳。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前臂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皮肤底下能看见骨头的断茬顶出来的凸起,手肿得跟馒头一样,五根手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用右手把左臂的骨头掰正,过程很慢,因为每掰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等那阵钻心的疼过去之后再继续掰。
掰到第三下的时候,楚晚宁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涣散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聚焦在他脸上。她看见他浑身是血,看见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看见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的混合物,看见他的右手里还攥着哭丧棒,棒身上的铁环只剩下了六枚,剩下的全碎了。
“沈渡?”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沈渡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来,但嘴角不听使唤,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嗯。”
“你的手……”
“断了,”沈渡说,“接上就行。以前也断过,这次断得比较干净,骨头茬子没戳穿皮肤,省了缝针的工序。”
楚晚宁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沈渡伸出右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拇指上全是血和泥,擦在她脸上不但没擦干净,反而在她脸上糊了一道脏兮兮的印子。他看着那道印子,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虽然嘴角还是歪的,但比刚才自然多了。
“你的脸脏了。”他说。
楚晚宁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她伸手攥住了他的右手,攥得很紧,五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十指相扣,都是血,都是泥,分不清谁是谁的。
“别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先止血。”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他脚下的台阶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他试着抬了抬左臂,抬不动,整条手臂像不属于他了一样,只有肩膀的连接处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
他用右手从袖子上又撕了一条布,咬着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在左臂上缠了几圈,缠得不太紧,因为他只有一只手,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血从布条的缝隙里继续往外渗,滴答滴答地落在台阶上。
“止不住,”沈渡说,“得找个人帮我绑。”
楚晚宁撑起身体,从他手里接过布条,重新缠在他的左臂上。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但缠得很紧,紧到沈渡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布条的两头打了个结,又撕了一条自己的袖子缠了第二层。
月亮偏西了。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不是天亮,是地府追兵的信号光,白色的,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奇怪的星星。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还有两个时辰,追兵会再次锁定他们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