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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地府弃徒

无常赦 迎风者 3785 2026-06-04 12:33:15

功德殿后门的废墟里,无字书躺在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沈渡单腿跪在地上,把断掉的左腿用两根木棍夹住,撕下袍子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木棍是刚从棺材板上拆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棺材里的尸油,滑腻腻的,缠了好几圈才缠紧。

他站起来,左腿一用力,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骨头没有错位,能站住。他把左腿的重量尽量往右腿转移,一瘸一拐地走到功德殿后门,推开那扇被他踹过一次已经快散架的木门。

殿里还亮着灯。八个执事躺在地上,脸色灰黑,眼珠漆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黑色水晶还悬浮在半空中,但表面的光已经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内部的光点全部沉寂下去,像死了一样。

沈渡走到大殿中央,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法阵。法阵的符文刻得很深,沟槽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散发着跟城外围那些鬼卒身上一样的甜臭味。他用手摸了摸沟槽的边缘,指尖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人血,但被人用魔界的手法处理过,里面掺了至少七八种沈渡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法阵的中心位置有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边缘有一道很小的缝隙,缝隙里有风透出来,风是凉的,带着地底下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沈渡用哭丧棒的棒头撬开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道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

密道。

沈渡从石阶上走下去,每走一步左腿就疼一下,疼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感觉木棍松了,蹲下来重新缠紧,继续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油是尸油,烧起来没有烟,但有一股很浓的甜味,甜得发腻。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沈渡推开石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地面上的功德殿大了至少三倍。空间的四壁被凿得很平整,壁上刻满了锁魂阵的符文,符文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地面,再延伸到天花板,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整张用血写成的网。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三丈见方,一丈多高,四周燃着四堆绿色的火,火光照在黑色的石头上,把整个祭坛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绿宝石。祭坛的四面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魔界的文字,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的怪兽,怪兽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眨眼睛。

楚晚宁被绑在祭坛正中央的石柱上。

她的双手被黑色的锁链反绑在身后,锁链的另一端嵌进了石柱里。她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头发散了一脸,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色的囚服上全是血痕和污渍,胸口那个金色光点还在跳动,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

祭坛下方有三十多个魔界士兵,穿着跟城外鬼卒不一样的甲胄——黑色的铁甲,头盔上有两只弯角,手里拿着的武器也不是地府那种制式刀枪,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骨制的,有铁铸的,有带着倒刺的,有在刀刃上刻着符文的。

魔界将军站在祭坛的最高处,背对着沈渡,面朝楚晚宁。他的战甲已经修复了,之前被楚晚宁的白光熔化掉的部分重新长了出来,胸口的裂缝也愈合了,但甲胄的肩部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沈渡之前砸出来的,还没来得及修。

沈渡从石门里走进来,哭丧棒上的金色铁环一枚一枚地亮起来。

第一个魔界士兵发现了他,张嘴要喊,沈渡的哭丧棒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金色的铁环炸开,脑袋碎了,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的骨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第二个士兵转过身来,刀还没举起来,沈渡的锁魂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一拽,链子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人也倒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沈渡在魔界士兵中间穿行,哭喪棒的每一次落下就倒下一个。他的左腿每跑一步就疼一下,跑快了疼,跑慢了也疼,他干脆不去管它了,疼就疼吧,又不会死人。

三十多个魔界士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喘气,但沈渡没有补刀,他没时间。

魔界将军一直没有转身。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浑身是血的沈渡,嘴角慢慢翘起来。

“自投罗网,”魔界将军从祭坛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渡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祭坛上被绑着的楚晚宁。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还活着。

魔界将军走到祭坛底部,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不到一尺长,刀身是黑色的,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流转。他把匕首贴在楚晚宁的喉咙上,刀尖抵着她脖子上的动脉,只要轻轻一划,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你再上前一步,她就死。”魔界将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选吧,她的命,还是你的愤怒?”

沈渡停下了。

他站在祭坛下面,离魔界将军不到三丈远。他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骨头断了之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哭丧棒横在身前,金色铁环全亮了,十六枚,一枚不少——之前掉了四枚,但在他杀那些士兵的时候,那四枚铁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四面八方飞了回来,重新回到了棒身上。

他看着楚晚宁的喉咙上那柄匕首,刀尖已经刺进了皮肤,有一滴黑红色的血珠从刀尖处渗出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流进了衣领里。

沈渡把左臂伸了出来。

不是朝魔界将军的方向伸,而是朝自己的方向。他把左臂平举,与肩膀平行,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张开。

然后他举起哭丧棒,一棒砸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金色的铁环炸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他的左臂从肘关节处折断,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上面挂着暗金色的血。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只靠一层皮连着,晃来晃去。

魔界将军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匕首从楚晚宁的喉咙上离开了一寸——不是他想离开,是沈渡这一下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见过不怕死的人,见过为了别人去死的人,但没见过为了救一个人,先把自己的胳膊砸断的人。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卡顿了大概半息的时间。

就是这半息。

沈渡的锁魂链从右手甩了出去,链子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窜出去,从魔界将军的脚边绕过,缠上了楚晚寧的腰。链子收紧,他一拽,楚晚宁整个人从石柱上被拽了下来,从魔界将军的腋下滑过去,沿着祭坛的石阶一路滚下来,滚到了沈渡的脚边。

魔界将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腋下,又看了看滚到祭坛底部的楚晚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暴怒。

“你——!”

沈渡没有让他说完。

他把哭丧棒交到右手,左臂像一条死蛇一样在身侧晃荡,每动一下就有血从断口处喷出来。他冲了上去,不是跑,是一瘸一拐地冲,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左腿的断骨在每一次着地的时候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在提醒他“你不能再跑了”,但他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哭丧棒砸在魔界将军的头颅上。

这一棒沈渡把所有的东西都灌进去了——阴气、灵力、神力、两块神格碎片里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还有愤怒、还有恐惧、还有失去楚晚寧的那种快要把他逼疯的感觉。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灌进哭丧棒,灌进那十六枚金色铁环,铁环炸开的光芒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魔界将军的头颅从中间裂开。

不是被砸碎,是被劈开,像劈柴一样,从头顶往下,一直裂到下巴。暗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从裂缝里涌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还在一眨一眨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连不上了。

他的身体站立了大概两息,然后轰然倒下。

沈渡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是左腿的骨头终于撑不住了,断骨从中间彻底断开,他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右手的哭丧棒撑在地上,勉强没有趴下去。

他把哭丧棒插回腰后,用右手把楚晚宁从地上抱起来。锁魂链还缠在她腰上,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手指在发抖,链子的扣环怎么也掰不开。他用牙咬住扣环,一扯,链子松了。

楚晚宁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

沈渡把她抱起来,用右手托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凉凉的。他用右腿撑着站起来,左腿完全用不上了,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棍子,完全使不上力。他单腿跳着往石阶的方向走,每跳一步,左臂的断口处就喷出一股血,暗金色的血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他跳上石阶,跳过那些被他杀死的魔界士兵的尸体,跳了大概一百多级,跳到密道入口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天黑,是他的眼睛在罢工。失血太多了,左臂的断口虽然用袍子裹住了,但袍子早就被血浸透了,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金色。

他从密道里爬出来,爬进功德殿的大殿。八个执事还躺在地上,脸色灰黑,跟之前一样。黑色水晶还在半空中悬浮着,但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沈渡抱着楚晚宁从功德殿的后门爬出去,爬到门外的街道上。黑雾还没有散,但比之前淡了很多,魔界将军死了之后,锁魂阵的威力在衰减,虽然衰减得很慢,但确实在衰减。

他爬了大概十几丈,爬到了一堵矮墙旁边。他靠着矮墙坐下来,把楚晚宁放在自己腿上,用右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的脸很脏,有血有泥有灰,还有被匕首划破的那道口子,口子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他的裤子上。

楚晚宁的眼睛又动了一下,这次睁开了。

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聚焦,先是看见了沈渡的脸,然后是满脸的血,然后是那条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的、已经断成了两截的左臂。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渡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得很不好看,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没事,”他说,“只是一条胳膊,还能长回来。”

楚晚宁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像两条断了线的河。她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摸上他左臂的断口,指尖碰到骨头茬子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但很碎,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摔碎了,捡都捡不起来。

沈渡用右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魔界鬼卒的脚步声,是地府阴兵的脚步声,制式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至少有上百人。追兵到了。

沈渡睁开眼,想把哭丧棒从腰后抽出来,但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握了握,什么力气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楚晚宁,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弱,但还在呼吸。

他笑了一下,把歪了的腰牌用下巴抵着正了正。

阴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队已经拐进了这条街。打头的是个鬼将,穿着第五殿的甲胄,腰里别着一把鬼头大刀,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按着刀柄。

他的火把照到了矮墙下面的两个人。照到了沈渡满是血的脸,照到了楚晚宁埋在沈渡胸口的头,照到了沈渡那条断成了两截、只靠一层皮连着的左臂。

鬼将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带着人朝他们冲过来。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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