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往东走了一个时辰,铁无双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闲聊,是那种憋了很久、一直想找个人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的那种说话。他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下插在泥土里,双手拄着剑柄,面朝东边。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能看见一抹淡淡的蓝,是海的颜色。
“我叫铁无双,这个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男人活在世上,就该无双——武力无双,胆魄无双,忠义无双。”铁无双的声音很厚实,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还是沉甸甸的,“镇南关那一仗打完,我觉得我爹说得对了一半。武力我有,胆魄我有,忠义我也有。但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如天庭功德殿一个执事的一句话值钱。”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白。
“三千兵力对两万魔界大军,我守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城墙塌了三次,我带了七百人堵缺口,堵到天亮的时候七百人只剩下不到两百。我的左肩被魔将的枪捅了个对穿,肠子被砍出来一截,我用布条塞回去继续打。援军到的时候,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站在城墙上的血水里,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左脸颊上的疤跟着动了一下。
“援军的带队仙官姓孟,功德殿的,腰牌上刻着‘功德无量’四个字。他站在城墙上,看了看城墙下面堆成山的魔界士兵尸体,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功臣的眼神,是看垃圾的眼神,好像我站在他面前就是脏了他的眼睛。”
“他说:‘铁无双,你通敌。’我说:‘我通什么敌?我杀了七天七夜的敌!’他说:‘正因为你杀了七天七夜,所以你一定通敌。魔界两万大军攻了七天没攻下来,不是你通敌是什么?你要是没通敌,他们早就该攻下来了。’”
铁无双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拄着剑的手在抖。
“我被押回天庭,没审,没问,直接判了。通敌罪,斩立决,满门抄斩。我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行刑那天,我跪在斩仙台上,看着台下站着的那些仙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我用命保下来的人。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媳妇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也死了。满门三十七口,一个没留。”
铁无双把剑从地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
“陆恩公从天牢里救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的魂魄被打进地狱第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陆恩公偷改了生死簿,把我的名字从十八层的名单上划掉,改成‘发配边疆’。他在功德系统里给我重新开了个账号,功德值从负一万调成了零。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后来自己查到的。偷改生死簿要扣多少功德,你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一万点,”铁无双伸出食指,“一万点功德,够一个判官在天庭买一座宅子。陆恩公一辈子攒的功德,全花在我身上了。”
沈渡靠在一棵松树上,左臂吊在胸前,竹片还没拆,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他看着铁无双的背影,这个高大的、甲胄破烂的、脸上有一道大刀疤的将军站在山脊线上,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老松树。
“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沈渡问。
铁无双转过身,看着他。
“杀了那个姓孟的仙官,把他的头砍下来,祭我铁家三十七口的坟。”
“然后呢?”
铁无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杀了之后我还能做什么?回镇南关?镇南关已经没有铁无双这个人了。去天庭告状?我的功德值是零,连天庭的门都进不去。”
“那就留下来。”沈渡从松树旁走开,走到铁无双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将军。“留在我这里,帮我杀人。不是只杀一个姓孟的,是杀所有姓孟的、姓赵的、姓什么都可以的那些人。那些人坐在天庭的椅子上,坐在阎罗殿的椅子上,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他们不该有那个权力。”
铁无双低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的方式跟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说话不好听。”
“不是不好听,是直接。”铁无双伸出右手,“我跟着你干。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欠陆恩公一条命,他说你是最后一个能扳倒他们的人,我信他。”
沈渡握住了他的手。
苏瑶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她靠着树干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鞘是白色的,玉质的,很漂亮,但剑鞘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剑格一直裂到剑尾,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三寸,剑刃是断的,只剩不到两尺长,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青云宗,”苏瑶的声音很轻,“你们听说过吗?”
楚晚宁点了点头:“南方最大的修仙宗门,弟子三千,宗主是渡劫期的大能。”
“我爹是青云宗的长老,我娘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我从小在青云宗长大,十六岁筑基,二十五岁金丹,四十八岁元婴。宗里的人都叫我‘苏仙子’,不是因为长得好看,是因为我修炼的功法叫‘素心诀’,修到高深处身上会有一层白色的光。”
她把剑推回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秦长老,青云宗的执法长老,元婴巅峰,比我高一个小境界。他一直想要我的肉身,因为我的灵根是‘天灵根’,万中无一,夺舍之后他的修为能突破到渡劫期。他给我下了药,把我关在密室裡准备夺舍。我娘发现了,她冲进密室把我救出来,自己被秦长老一掌打碎了天灵盖。”
苏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别人家的家谱。
“我逃出了青云宗,但秦长老在追我的路上截住了我。他毁了我的肉身,只剩灵魂逃了出来。我的剑也在那一战中断了——这把剑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在密室裡塞进我手里的,我逃了一千里都没松开过。”
她抱着那把断剑,下巴抵着剑柄,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上没有云,什么都没有,蓝得发空。
“陆恩公在半路上截住了秦长老的追兵,用一件法器换了我的命。那件法器是他攒了三百年的功德换的,换完他的功德又成了负数。”
莫言一直没有插嘴,他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等苏瑶说完了,他才把炭笔收起来,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
“你们都说完了?”他问。
铁无双看着他,苏瑶也看着他。
“我说不说都一样,”莫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个金丹巅峰的小散修,没什么好讲的。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织布的,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什么灵根没什么天赋没什么背景。修到金丹全靠运气,死里逃生也全靠运气。运气好,碰上了陆恩公,运气不好,早就被第五殿的人剁成肉酱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从里面掏出一把符箓,数了数,七张,全是五雷符,品阶不高,但对金丹期的对手够用了。
“我脑子好使,这是事实。陆恩公的那些玉简我全看完了,倒背如流。你们谁要查什么情报,问我。”
楚晚宁的无字书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像有人拿着锤子敲了一下。无字书的书页自动翻开,翻到地图那一页,沧澜山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光点在缓慢移动,从山脚往山上爬。
“追魂镜,”楚晚宁说,“赵无咎又锁定了我们的位置。来的不是大部队,是一支巡逻队,十二个人,一个鬼将带队,剩下的全是金丹期的鬼卒。”
沈渡从腰后抽出了哭丧棒,金色的铁环亮起了七枚——之前是六枚,路上又亮了一枚。他不知道这些铁环亮起来的规律是什么,但每亮一枚,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十二个人,能打吗?”他问。
铁无双已经把枪握在了手里。他的枪不是从哪拿出来的,而是从背后的枪囊里抽出来的,枪杆是铁铸的,通体黑色,枪头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把枪在地面上顿了顿,枪杆震动发出的嗡嗡声在山间回荡。
“我杀过两万个魔界士兵,十二个地府鬼卒算什么?”
苏瑶把断剑从鞘里抽出来,断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在凝聚。她的修为虽然被废了大半,但在陆沉舟的灵药调理下恢复到了元婴初期,虽然根基不稳,但对付金丹期的鬼卒绰绰有余。
莫言把那七张五雷符在手里摊开,像扇子一样,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明灭不定,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巡逻队来得很快。鬼将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腰里别着一把鬼头大刀,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令旗。他的脸很长,鼻子很尖,眼睛是竖瞳的,像蛇的眼睛。他身后跟着十一個鬼卒,排成两列,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山路往上走。
铁无双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在山路上踩出一个一个的深坑。枪尖在前,枪杆在后,整个人像一根离弦的箭,射向鬼将的面门。鬼将举起鬼头大刀格挡,枪尖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鬼将往后退了三步,虎口裂了,刀身上多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铁无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枪收回,再刺,再收,再刺,每一枪都刺在同一个位置——刀身上的那个米粒大的缺口。第三枪的时候,缺口扩大到了指甲盖大小。第五枪的时候,鬼头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鬼将扔了断刀,转身要跑。
苏瑶的白光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不是剑刺的,是剑气,断剑虽然断了,但剑气还在。白光从鬼将的前胸进去,后背出来,在他的胸口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鬼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想“这是什么”,然后倒了下去。
鬼卒们乱了。
他们没想到鬼将会在五息之内被人杀掉,阵型散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莫言的五雷符在这时候飞了出去,七张符纸在空中排成一个圆形,同时炸开。七道雷光从不同的方向劈下来,像一张电网覆盖了整支巡逻队。雷光散去,十一个鬼卒倒下了七个,剩下的四个浑身冒烟,甲胄碎了一半,在地上爬。
铁无双和苏瑶没有再出手。沈渡和楚晚宁走过去,一个用哭喪棒,一个用无字书,把剩下的四个补了。
从巡逻队出现到全队覆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有活口,没有漏网,连一声求救的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去。莫言在动手之前用一张隔音符封住了山路的出口,声音传不出去,追魂镜只能定位,听不见。
沈渡蹲下来,从鬼将的尸体上翻出一面腰牌。腰牌是铜的,正面刻着“第五殿追魂司”六个字,背面刻着编号“甲子三十七号”。他把腰牌塞进怀里,站起来。
“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林子里埋了,别留痕迹。”
铁无双把枪上的血在鬼卒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背后的枪囊。苏瑶把断剑收回鞘里,剑鞘上的那道裂纹又长了一点,从剑格裂到了剑尾再往外半寸。莫言在回收他的五雷符,符纸已经烧成了灰,但符灰还能用,他把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说是能拿回去重新画符。
楚晚宁走到沈渡身边,无字书翻到地图页,那个红色的光点已经灭了。追魂镜的一次定位只能持续一个时辰,时辰到了就会自动失效,下次定位要等赵无咎再次激活。
“他们多久能再来一次?”沈渡问。
“追魂镜每六個时辰能激活一次,一次持续一个时辰。距离上次定位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下次定位在五个半时辰之后,天刚亮的时候。”
“天亮了我们已经到海上了,”沈渡站起来,把哭丧棒插回腰后,“在海上他们追不上,追魂镜对海面的定位精度很差,海里的生魂太多了,鱼虾蟹全是活的,会干扰信号。”
队伍继续往东走。铁无双走在最前面,枪囊在背后晃来晃去,枪杆碰在甲胄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苏瑶跟在铁无双后面,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莫言走在最后面,手里又拿出了那张草纸,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沈渡走在队伍的中间,楚晚宁在他左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色的袍子照成了淡金色。无字书在她怀里夹着,书页没有合上,银色符文在书页上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
“你在想什么?”楚晚宁问。
沈渡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腰带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铁无双给的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防滑绳硌着手指,硬硬的,有点扎手。
“我在想,一百个人够不够。”沈渡说,“一百个人信我,能生成功德一万点,够激活传送阵。但传送阵只是第一步,进了太古废墟之后能拿到第三块碎片,但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呢?散落在三界的各个角落,我们要一块一块找回来。每找一块,就要对抗更强的敌人。一百个人,可能不够。”
“那就找更多的人。”
“怎么找?”
楚晚宁翻开无字书,书页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幅画——一幅三界地图,天庭、地府、人间、魔界,四个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地图上有无数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银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
“这些光点是被冤枉的人,”楚晚宁指着地图上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個被地府或者天庭迫害的灵魂。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但灵魂还在。他们散落在三界的各个角落,等着有人去找他们。”
沈渡看着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金色的最多,银色的次之,暗红色的最少。金色的是还活着的冤魂,银色的是已经死了但还没投胎的,暗红色的是被困在某处无法脱身的。
“有多少个?”
楚晚宁翻了一页书,书页上浮现出一个数字。
一千四百七十二。
沈渡把地图从无字书上拓了一份,让莫言用玉简复刻了几份,每人一份。他把自己的那份塞进怀里,跟陆沉舟给的那张地图叠在一起。
一千四百七十二个可以争取的人。加上他们五个,一千四百七十七。
“够了,”沈渡把怀里的地图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先拿碎片,回来之后一个一个找。”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很烈,山路上没有树荫的地方很晒。铁无双把甲胄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粗布汗衫,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后背上一道旧伤疤的轮廓。那疤很长,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右腰,像一条横着爬的蜈蚣。
“镇南关那一仗留下的?”沈渡问。
铁无双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沈渡在说哪道疤。
“不是,”他说,“是更早的,在西北打过一仗,被一个妖修的爪子划的。那妖修被我捅了个对穿,死了,但临死前在我背上留了这道疤。现在想想,那个妖修比天庭的那些仙官讲信用。它说杀我就杀我,说死就死,不搞什么‘通敌’的罪名。”
苏瑶轻轻笑了一声,那是沈渡第一次听见她笑。声音很小,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溅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海出现在了面前。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出现的方式,而是在翻过山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就开阔了。天空从有边的变成了无边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蓝色,空气里没有了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腥味的气息。
东海。
海岸线在远处弯成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很小的黑点——蓬莱岛。岛不大,但很高,岛中央有一座山,山的形状像一把倒插在海里的剑,尖尖的,直直地插进云里。
沈渡站在山脊线上,海风吹着他的袍子,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金色的哭喪棒在他腰间晃荡,铁环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天亮出海,”他说,“今晚在海边过夜,养足精神。”
铁无双在海岸边的礁石后面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用枪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作为临时营地。苏瑶在礁石上坐着,断剑横在膝盖上,面朝大海。莫言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预警符箓,只要有人靠近五十丈内,符箓会自动发出警报。
沈渡坐在礁石的最高处,面朝蓬莱岛的方向。落日挂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大锅煮沸了的铁水。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拔开刀鞘,刀刃上映着落日的光,亮得刺眼。刀刃上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不是刻上去的,是铸上去的,字体很规整,排成一排。
“铁血。”
他把刀翻过来看另一面,另一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铁血,”沈渡念了一遍,把刀插回鞘里,别回腰后。
楚晚宁从礁石下面爬上来,坐到他旁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长发在身后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无字书被她按在膝盖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一只手压着,压不住,干脆合上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沈渡面朝大海,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落日的余晖和蓬莱岛黑色的轮廓。
“看路。”
楚晚宁转过脸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表情。
“路在海底下,”她说,“你看了也看不见。”
“看得见,”沈渡说,“我知道它在哪。”
楚晚宁没有再问了。她靠在礁石上,闭上了眼睛。海风吹着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吹到沈渡的肩膀上,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银色的光。
沈渡低头看了看那几根白发,伸手把它们从自己肩膀上拨下来,动作很轻,楚晚宁没有被惊醒。他把那几根白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白得很彻底,从根到梢全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
寿元燃烧留下的痕迹。她在枉死城翻无字书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烧她的寿元,烧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渡把手心的白发吹掉,看着它们被海風卷走,飘向落日的方向,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橙红色的天際线上。
铁无双在下面喊了一声:“吃饭了!”
吃的是烤鱼。铁无双从海里抓的,用枪捅了三条,每条都有一尺多长,在礁石上用树枝架着烤。没有调料,只撒了盐,盐是从铁无双的甲胄口袋里掏出来的,包在一张油纸里,受潮了,结成了一大块,用刀背敲碎了才撒得开。
鱼烤得不太好,皮焦了,肉没熟。但没人说难吃。苏瑶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鱼肉,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莫言吃得很快,鱼刺都不吐,直接嚼碎了咽下去。铁无双吃了一半留了一半,说是带在路上当干粮。
沈渡吃了一条,把另一条递给楚晚宁。楚晚宁接过去,撕了一半还给沈渡。
“吃不完。”她说。
沈渡看了看手里那半条鱼,鱼肉还是生的,靠近骨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水。他把那半条鱼架回火上继续烤,翻了两面,等鱼肉从粉色变成白色,再递给楚晚宁。
“这次熟了。”
楚晚宁接过去,低着头,慢慢地吃。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沈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从沧澜城逃出來之后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灵力虽然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消耗不是灵药能补回来的。
“吃完睡一觉,”沈渡说,“我守夜。”
楚晚宁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去,靠在礁石上闭上了眼睛。这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无字书从她怀里滑出来,掉在沈渡的脚边。沈渡捡起来,翻开看了看,书页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只有最后一页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银白色的,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那个印记的形状,像一个人的名字。但他看不清。
他把无字书合上,放在楚晚宁的怀里,用她的手指压在书封上,这样风就吹不走了。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片海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蓬莱岛的黑影在月光下变得更黑了,岛中央那座剑形的山在月光下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海面上,像一把黑色的剑插在水里。
沈渡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的防滑绳被月光照着,看起来比白天白了一些。他用拇指摸了摸刀柄上那个“铁血”二字,指尖能感觉到凸起的笔画,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刻了不止一次。
铁无双的呼噜声从下面的礁石后面传上来,很响,像打雷。苏瑶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用断剑压住了耳朵,又睡过去了。莫言的嘴里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