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议事厅的气氛从幽姬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变了。
她身后跟着五名魔界长老,清一色是保守派的老人,个个修为都不低。殿门口的值守魔将被他们直接推开,连通报都省了。幽姬走路带风,裙摆拖曳在黑色玉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径直走到王座前方才停下。
“陛下。”幽姬躬身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荒无极斜靠在王座上,一条腿架着扶手,手里转着一枚墨玉扳指,眼皮都没怎么抬。
幽姬直起身,目光一转,落在客席方向。
沈渡正盘膝坐在那里调息,周身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显然还没恢复到全盛状态。他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看得出苍白。刑天站在他身侧,双臂抱胸,斧头杵在地上,活像一尊门神。
幽姬盯了沈渡足足三息,才开口:“沈渡,你这些天在主战派那边做的事,是不是有些过界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幽姬没等沈渡回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咄咄逼人的锋利:“你在主战派中散布天庭威胁论,鼓动他们要求出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整个魔界绑上对抗天庭的战车!”
她的话音在大殿中来回激荡,好几名原本在角落打瞌睡的侍从魔将都吓得站直了。
刑天“嗤”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但他没说话,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沈渡一眼。
沈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功法的运转。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现在的灵力只恢复了六成左右,但目光沉凝从容,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抬起手,朝刑天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荒无极这时候才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行了,既然都来了,那就正式议一议。站着吵像什么话,坐。”
他说“坐”的时候,眼神扫过幽姬和她身后的长老,但那态度摆明了是让他们自己找位置。荒无极自己反倒把身子往王座里又缩了缩,一副“你们吵你们的,我看着”的架势。
幽姬率先开口。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大殿中央,抬手一挥,一幅灵力凝成的光图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天界兵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着天庭十二神王的辖地和兵力部署,每一处都被标记成了刺目的金色。而在魔界对应的区域,只有孤零零一个深紫色的光点,那代表的是魔帝荒无极。
“看清楚。”幽姬的手指戳向那幅图,指尖点在一片金光最密集的区域,“天庭有十二神王坐镇,每一尊都是渡劫之上的神祇。而我们魔界,只有魔帝陛下一人达到了神王级的战力。一对一尚且吃力,一旦撕破脸,十二神王联手来攻——”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荒无极,语气从凌厉转为恳切:“陛下,魔界好不容易在三千界的夹缝中偏安一隅,有了喘息的机会。不能因为一个外来者,一个落魄的、连自己神格都还没找回来的前神王,就把这一切都葬送掉!”
“幽姬长老说得对!”
“魔界经不起全面开战啊!”
保守派的几名长老纷纷出声附和,有人甚至激动得胡须都在抖。
刑天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脚踏前,战斧的斧柄狠狠顿在地上,“砰”的一声,火星四溅,玉石地面被他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缩头乌龟就能活?”刑天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更是像打雷,“天庭剿灭诸神残部的动作什么时候停过?东南西北四方残存的旧神势力,这些年被他们一个一个拔掉,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他们迟早会来灭我们!幽姬,你说的那些话,说白了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人来砍!”
“刑天你放肆!”
“你一个武将懂什么大局?”
“够了够了,都别吵!”
两派人马互相指责,大殿里魔气翻涌,灯烛被震得忽明忽暗。一名保守派长老指着刑天的鼻子骂他莽夫,刑天攥着斧柄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要不是沈渡事先交代过不让他动手,他这会儿已经拎着斧头砍过去了。
就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沈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快,也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一圈无形的涟漪从他身上荡开。殿内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渡先朝荒无极微微颔首,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幽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从没说过要魔界现在就去赴死。”
幽姬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沈渡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需要的是时间。”沈渡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不像在争辩,倒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恢复实力,拿回散落的神格碎片。到那时——天庭十二神王,我一人足以应对。”
这话一出,保守派的几名长老面面相觑。
一个人应对十二神王?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但诡异的是,沈渡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如水,没有半分狂傲之气,就好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幽姬眯起了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冷笑。
“等你恢复?”幽姬的冷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说的轻巧。你现在不过区区化神都不到的修为,说得难听点,在场随便挑一个长老都能把你拿下。就算你有前世记忆又如何?拿什么去收集神格碎片?又凭什么让整个魔界拿命去等你那虚无缥缈的‘恢复’?”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渡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痴人说梦。”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保守派中立刻传出几声压低的嗤笑。
刑天的脸涨得通红,指关节被他捏得咔咔响。他攥紧斧柄,胳膊上的肌肉鼓胀起来,眼看就要发作——但沈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刑天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怒火咽了回去,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双眼珠子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幽姬,像头被铁链拴住的凶兽。
沈渡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所有魔界强者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扇紧闭的闸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沈渡体内,两块神格碎片应声而亮。
他没有催动任何灵力,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的威压。他只是打开了自己气机的闸门,让那被压制的本源气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一丝极其古老、极其苍茫的气息,像水波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但它的本质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神魂深处都生出了本能的战栗。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层次上的绝对差异——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晕染开来。
太初神王的本源威压。
满殿魔界强者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站在最前排的两名长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们的修为都在元婴巅峰以上,但面对这一丝来自亘古的气息,身体的本能反应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幽姬脸上的嘲讽表情凝固了。
那抹冷笑还挂在嘴角,但僵硬得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直沉默的荒无极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王座的扶手被他按出了裂纹。魔帝级的气息下意识地外放,与沈渡身上溢出的那丝太初威压在空气中轻轻一触,随即分开——只这一瞬间的接触,荒无极的脸色就变了。
他凝视着沈渡,眼中精光暴射,那种审视的、玩味的、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确认。
“这气息……”荒无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不会有错,是真正的太初本源。”
大殿里落针可闻。
先前还嗤笑的保守派长老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与沈渡对视。那种来自本源的压制太过深刻,就算沈渡此刻修为尚浅,但那气息的本质足以说明一切——这个人,的的确确是曾经站在诸神巅峰的存在。
荒无极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一声一声,节奏很慢。他沉默了半晌,眼神在沈渡和幽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沉声开口。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幽姬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荒无极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魔帝不容置疑的威严:“魔界暂时保持中立。但在沈渡恢复期间,任何人——本帝说的是任何人——不许对他出手。这算是本帝给出的……偏向支持。”
他的目光落在幽姬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幽姬,你可明白?”
幽姬脸上的神色变幻了数次,不甘、愤怒、忌惮、无奈,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她低下头,朝荒无极行了一礼,一言不发。
沈渡敛去气息,体内两块神格碎片重新归于沉寂。他向荒无极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多了一分真正的认可。
荒无极摆了摆手,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但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重新打量和权衡的眼神。
这个落魄的太初神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