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既定,荒无极没有片刻耽搁。
他将一枚刻满符文的白玉简拍在幽姬手中,语速极快:“城中护城大阵按这份图纸改造,三日内务必完成外层节点铺设。材料不够直接开内库,不必再报备。”
幽姬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瞳孔骤缩——这份改造方案涉及的阵法层级,比魔宫现有的护城大阵高出至少两个量级。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陛下放心。”
荒无极转身,对沈渡道:“跟我来。”
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沈渡服下两枚疗伤丹药,将昨夜与帝释天化身交手时受的暗伤彻底压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荒无极已站在门口等他,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幽姬。
三人穿过魔宫深处一条沈渡从未见过的甬道。说是甬道,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隙——两侧的石壁并非砖石砌成,而是凝固的空间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上古时期刀剑劈砍的痕迹。
甬道尽头,一座传送古阵静静悬浮在半空。
阵纹呈暗金色,直径约十丈,每一道纹路都深深刻入虚空之中,而非任何实体材质。阵眼处悬浮着一块已经石化的人骨——那是一位神王境强者的指骨,历经十万年,残存的威压仍让沈渡呼吸微滞。
“太古废墟本就不在常规空间内。”荒无极踏入阵中,抬手按在阵眼上,暗金色的阵纹逐一亮起,“那是上古神魔大战时,打碎的一片天地残片。六界之中,唯有这座当年太初亲手刻下的传送阵,还能抵达废墟入口。”
他注入魔力,阵纹嗡鸣震颤。荒无极转过头看向沈渡,语气罕见地凝重:“废墟之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进去一年,外界可能只过一月。但里面的危险不会因此减少半分。上古时期死在废墟里的神王不下十位,魔尊更多。十万年过去,那些怨魂和禁制,只会比当年更可怕。”
沈渡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踏入阵中。
传送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如潮水般吞没了二人的身影。幽姬立于阵外,手握玉简,眼底有担忧,却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笃定——这个男人,或许真能从废墟中活着回来。
光芒散去时,天地已变。
沈渡稳住身形,抬头看去——天空是永恒的血红色,像是被谁用刀割开了动脉,十万年的血渍凝结在苍穹之上。大地布满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中涌动着黑色的混沌气流,那气流只要沾上一丝,就足以湮灭化神修士的肉身与神魂。
空间在这里极不稳定。
百丈外,一座山峦忽然扭曲、折叠,下一秒已出现在千里之外。更远处,一座残破的战舰残骸悬在半空,舰身上的符文还在闪烁,但战舰本身已被某种力量从中劈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时间也截然诡异。
沈渡亲眼看见,十丈外一株枯木忽然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枯萎——整个过程在一息之间完成。而在枯木三步之遥的地方,一枚碎石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连灰尘都凝结在它的表面,仿佛时间被冻结。
“这便是太古废墟。”荒无极开口,抬手指向废墟深处。
沈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血色天幕之下,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缝悬于天地之间。那裂缝像是被一柄神剑从中劈开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金色的神血痕迹,历经十万年不散。裂缝内部一片漆黑,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有某种更深的阴影在翻涌。
“那便是废墟之门。”荒无极收回手,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我的力量属魔界本源,进入废墟会被规则排斥。送你到这,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第一次在沈渡面前露出不属于魔帝的表情——那是一种押上赌注之后,明知可能会输却仍要下注的决绝:“记住,活着回来。魔界欠你的,还没还清。”
沈渡拍了拍荒无极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独自朝那道裂缝走去。血色的天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绝而坚定。
靠近裂缝百丈之时,空间猛然震颤。
裂缝之中涌出浓郁的死亡气息,那气息凝聚、变形,在短短数息之内化作一道高达十丈的虚影。虚影身穿上古战甲,甲胄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深可见骨。他手持一柄断裂的长戟,戟刃上还滴着发黑的血——那血滴了十万年,还未滴尽。
头盔下,虚影的眼眶空洞如深渊,燃烧着幽蓝色的魂火。
“擅入者死。”虚影开口,声音如万古寒冰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此乃诸神埋骨之地,生者止步。”
沈渡停下脚步,仰头直视虚影。
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残留的神王境威压——虽是残魂,但那种层次的力量,远超他如今化神后期的极限。即便是魔帝荒无极在此,真要与这虚影硬拼,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沈渡没有退。
他缓缓释放出体内两块神格碎片的微弱共鸣。那共鸣很轻,像是风中的烛火,但在虚影感知到它的刹那,整个空间都静止了一瞬。
虚影的魂火猛地跳动。
守护者低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沈渡。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像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虚影的战甲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某种上古禁制被触发的征兆。
“太初?”守护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再是空洞的杀意,而是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震颤,“你还活着?不对——”
虚影俯下身,几乎贴到沈渡面前,魂火剧烈闪烁,像是在辨认什么。良久,他直起身,语气复杂至极:“你是转世。气息弱了太多。当年你踏入此地时,天地都要避让三分。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如今竟连神王境都未曾恢复。”
沈渡心中一震。太初当年竟强到这般地步?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道:“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守护者沉默。
他将断戟往地上一顿。大地龟裂,裂缝中涌出无数上古怨魂的哀嚎——那些怨魂的嘶吼声中,有神王的怒号,有魔尊的诅咒,有天道使者的不甘。十万年了,它们还在为那场大战哀鸣。
“当年太初救过我一命。”守护者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眼中的魂火忽然膨胀,火焰中浮现出一幕残破的画面——上古战场上,天崩地裂,神魔如蝼蚁般陨落。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硬接了三位魔尊的联手一击。那道身影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
“没有他,我连化作残魂守门的资格都没有。”守护者收回断戟,退后三步,“这份恩情,我记了十万年。”
但下一刻,他周身威压不降反升。幽蓝色的魂焰从他体内涌出,将身周百丈的空气都焚烧成虚无。他将断戟横于身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然规矩不可破。此门之后是诸神埋骨之所,若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即便放你进去,你也注定陨落其中。与其让你死在更深处——”
断戟指向沈渡:“不如此刻了断。接我三招。不死,门自开。”
沈渡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两块神格碎片在丹田中嗡鸣共振,散发出微弱却倔强的光芒。
“请。”
第一招。
守护者断戟刺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法则——只是最纯粹的一击。但这一击之下,沈渡身周百丈的空间寸寸碎裂。无数空间碎片如刀刃般朝他绞杀而来,每一片碎片都足以斩断化神修士的肉身。
那是神王境的力量。哪怕只剩残魂,哪怕只用了五成力,也足以灭杀任何神王境之下的存在。
沈渡不退。
他以两块碎片之力护住要害,强行在破碎的空间中稳住身形。断戟刺穿他的护体灵力,击中心口。沈渡口喷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百丈,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之上。
巨石粉碎。
远处,荒无极握紧拳头,几乎要冲过来。
但沈渡从碎石中站起来了。他擦去嘴角的血,胸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神格碎片在修复他的肉身。那两片沉寂了万载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击中开始真正苏醒。
“第二招。”沈渡的声音沙哑,但眼神更亮。
守护者眼中的魂火微亮,似是赞许。他不再留手,断戟高举过顶,戟刃上燃起幽蓝色的魂焰。那魂焰焚烧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这是上古英灵独有的攻击手段,专灭元神。
第二招落下。
沈渡不敢怠慢,翻手取出一枚天魔丹服下。那是荒无极在出发前塞给他的,说是魔界仅存三枚的绝品丹药。丹药入口即化,狂暴的魔力涌入四肢百骸,他的气息在瞬息之间暴涨,竟短暂突破了化神后期的极限,触摸到了神王境的门槛。
他双手结印,以两块神格碎片为核,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光盾。
断戟斩在光盾上。
光盾应声而碎。沈渡左臂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魂焰透过破碎的光盾灼烧他的神魂。那剧痛远超肉身之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一寸寸撕裂、焚烧。他几乎失去意识,但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鲜血,单膝跪地,硬是没有倒下。
膝盖砸碎了地面。蛛网般的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百丈。
“还有……一招。”沈渡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守护者看着他。
十万年了。他见过无数想要闯入废墟的人——有神王,有魔尊,甚至有天道使者。但没有一个,能在化神后期接下他两招之后,还敢抬头直视他。那些人的眼睛里,要么是绝望,要么是疯狂的赌徒心态。
但沈渡眼里没有那些。
他的眼睛里有火。
第三招。
守护者收了七成力。断戟刺出,化作一道流光,击中沈渡胸口。沈渡被击飞,整个人如陨石般砸在废墟入口的石壁上。那石壁是由上古禁制加固的,便是神王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轰开——却被沈渡撞出一个人形凹陷。
沈渡从石壁上滑落,口中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昏过去了。
但活着。
荒无极终于忍不住冲了过来。守护者抬手制止他,看向沈渡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敬意:“不必担心。他体内的碎片在修复他。半柱香后自会醒来。”
他转向荒无极,语气笃定:“此子可入废墟。”
半柱香后,沈渡果然醒来。
体内的两块碎片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正在缓慢修复他的伤势。骨折的左臂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活动。他站起身,对守护者拱手一礼。
守护者点头受了他的礼。然后侧身,让开通路。他抬手指向废墟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神殿的轮廓,在血色的天幕下散发出古老的威压。
“太初的第三块碎片在废墟中心的神殿里。”守护者的声音低沉,“但你须知晓——神殿之中,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在等你。那东西,当年连全盛时期的太初都未能完全降服。它被封印至今,却从未真正死去。”
沈渡心头一凛:“那是啥?”
守护者没有回答。他的虚影开始消散,从战甲开始,一寸寸化作光点飘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荡在风中:
“进去之后,你自会知晓。记住——若见黑日,闭上眼睛。”
虚影彻底消失。
沈渡转身看向荒无极。两人对视,没有多余的言语。荒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
“这是魔界本源玉符。若遇必死之局,捏碎它,可强行将你传送回魔界一次。但只能用一次。”
沈渡接过玉符,收入怀中。他深深看了荒无极一眼:“魔界交给你了。”
“废墟交给你自己。”荒无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沈渡转身,独自走向废墟之门。
他的背影被血色的天光拉得很长。一步踏入裂缝之中,身影被扭曲的空间吞没。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像是从未打开过。
踏入废墟的瞬间,沈渡只觉天地倒悬。
这里的空间规则完全混乱——他明明是向前走,却感觉自己在下坠;头顶是大地,脚下是天空。无数破碎的大陆碎片悬浮在混沌之中,一些碎片上还残留着上古神魔的尸骸,历经十万年而不朽。那些尸骸有的高达百丈,有的只有常人大小,但每一具都带着滔天的怨念。
游荡的怨魂在黑暗中徘徊。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本能。感受到沈渡的气息,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足有数百之多。
沈渡以天魔丹残留的魔力裹挟自身气息,同时运转体内两块神格碎片,释放出一丝太初的威压。威压扩散的刹那,怨魂们感应到这股气息,竟本能地退避开来。它们在远处徘徊、嘶吼,却不敢靠近。
沈渡穿行于破碎的天地之间,走了很久。
直到——
远处,一座残破的神殿出现在视野中。
神殿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一半已经坍塌,但核心建筑仍屹立不倒。那些黑色巨石表面刻满上古符文,历经十万年,依然有微光流转。神殿深处,传来一阵与他体内碎片同源的波动。
那波动如同心跳。每一次跳动,都让沈渡丹田中的两块碎片剧烈共鸣。它们像是找到了失散万年的同类,在丹田中震颤、嗡鸣,几乎要破体而出。
第三块神格碎片,就在其中。
但与此同时,沈渡也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一股令灵魂战栗的、充满绝望与毁灭的恐怖气息,正从神殿最深处弥漫而出。那气息黑暗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负面情绪——恨、怨、怖、绝望、疯狂。
沈渡在神殿外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神殿上方——那里悬着一轮黑日。黑日无光,却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力量。只是看一眼,沈渡便觉自己的神魂要被吸入其中,永世沉沦。
他猛然想起守护者的话。
若见黑日,闭上眼睛。
沈渡闭眼。再睁开时,黑日已经消失。
幻觉?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力量?
他没有深究。因为神殿的门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那扇门由一整块黑石铸成,上面刻着一个被锁链缠绕的人形——那锁链的纹路,与太初神王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一股古老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裹挟着血与火的味道。还有十万年未散的神魔怨念。
沈渡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神殿。
第三块碎片——他来了。
而那座神殿深处,那“更恐怖的东西”,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