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
沈渡没有回头。门缝合拢的声音很低沉，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完结，又像棺盖落定。他站在门内三尺处，等了三息——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廊道深处涌出来，贴着地面爬过脚踝。
他抬眼望去。
廊道极深，宽约两丈，两侧石壁高不见顶，隐入上方的黑暗中。壁上刻满了壁画，笔触粗犷扭曲，像是用兵器生生凿出来的。画面内容全是神魔战争的场景——巨大的神像被锁链拖倒，魔物的头颅堆成山丘，云层中伸出无数手掌抓向大地。每一幅画都透着一种疯狂的怨毒，像是雕刻者把三万年来的恨意全灌进了石壁。
沈渡刚跨出三步，怀中忽然一震。
两枚神格碎片同时亮了起来。温热的金光从他衣襟缝隙里透出，先是微弱的一点，转瞬便如一盏点燃的灯。光芒化作涟漪，一圈一圈朝廊道深处荡开。
尖啸声骤然炸响。
廊道两侧的黑暗中，无数道灰白色的怨魂虚影浮现出来。它们没有面目，只有大张的嘴，正从石壁中探出半截身子，朝沈渡的方向蠕动。金光荡过去的瞬间，最前排的怨魂像被烈焰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缩回石壁。后面的虚影纷纷避让，如同潮水退潮，贴着两侧石壁挤成一团，硬生生在廊道正中让出了一条丈余宽的通道。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碎片的金光，嘴角微微一扯。
“是碎片共鸣……在给我引路。”
他深吸一口气，从左臂骨折处传来的钝痛让他皱了皱眉。荒无极那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透，灵力运转到左肩时明显滞涩。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回灵丹服下，感受药力化开后那股温热涌入经脉，将灵力维持在六成左右。
够用了。他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拼命的。
沈渡抬脚朝深处走去。金光在前方开路，怨魂在两旁嘶叫，他的影子被光芒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
廊道比他预想的更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侧的壁画开始变化。神魔战争的场景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组连续的叙事画面——一个被锁链捆住的人形，被九道光芒钉在神殿中央，周围站着十二个模糊的身影，手中各持一件器物。下一幅画面中，神殿坍塌，十二道身影消失，只留下那个被捆住的人形，独自沉入黑暗。
沈渡目光在壁画上停留了一瞬，脚步未停。
廊道尽头忽然豁然开朗。
他踏入了一座极其空旷的大殿。殿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上方漆黑的虚空，隐约能看到巨大的石梁断茬悬挂在半空，像死兽的肋骨。地面到处是深达数尺的爪痕和剑痕，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裂缝从殿门直直延伸到正中央，宽逾三尺，裂缝边缘的石面呈现出高温灼烧后的琉璃状。
沈渡的视线顺着裂缝向前移动。
大殿正中央，一尊巨大的神像自腰部断裂。上半身砸入地面，面孔朝下嵌入石板，碎裂的掌印朝天空张开，五指缺了三根。下半身仍跪坐于神台上，断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灼痕，三万年过去，那股神力腐蚀的气息依然刺鼻。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神力与陈旧血腥的混合气味。
沈渡注意到了地板上的锁链。一堆断裂的黑色锁链散落在神台前方，每一环都有手臂粗细，断口扭曲，像是被巨力生生崩断。锁链从神台根部延伸出来，拖过整片主殿地面，最终没入大殿最深处的阴影中。
他手中碎片的金光开始波动。
不是变强，而是在预警。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烛火，那股温热也变成了灼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
沈渡停下脚步。
阴影深处，传来金属拖曳石面的刺耳声响。
哗啦——
声音很慢，很沉重，像是拖动者在享受着这种声音带来的压迫感。锁链拖动声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哗啦——哗啦——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太初的碎片？”
沈渡目光一凝。
阴影中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它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身形瘦长，身上缠绕着九条漆黑的锁链。锁链表面刻满了纹路，与神殿大门上的封印纹路如出一辙，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身后的虚空，绷得笔直。黑影微微抬起头，没有五官的面庞正对着沈渡。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从额头正中一路向下，裂到本该是下颌的位置。缝隙两侧翻卷起来，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纹理，像一张咧开的嘴。
“三万年了，”那声音从裂缝中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终于有人送上门了。”
沈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黑影身上的一条锁链哗啦震动了一下，似乎它在试图朝前迈步，但锁链绷得太紧，将它牢牢钉在原地。它歪了歪头，那张裂缝对准了沈渡怀中的金光。
“小家伙，”它的声音变得和缓了些，带着一种怪异的诱惑，“你那两块碎片，还有我想要的那一块……都在这里了。”
沈渡的掌心已暗扣住一枚天魔丹。丹丸表面冰凉，指甲盖大小，只要一捏即碎。他面上不动声色，话气平稳得像在闲谈：“你怎知我有两块？”
黑影发出沙哑的怪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跳，撞在倒塌的神像上，又从裂缝里弹回来，层层叠叠。
“当年太初那老东西被我偷袭，”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我生生撕下这一块碎片的时候——这个味道，我闻了三万年。你身上那两块，隔着神殿大门我就闻到了。”
沈渡的眸光骤然转冷。
偷袭。
撕下。
不是继承，不是传承——是偷袭。
黑影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或者根本不在意。它继续说话，声音里那种诱惑的意味更浓了：“我被封印在此，这碎片对我无用。你帮我解开这九条锁链，我把它给你——公平交易。”
它向前倾身，锁链齐齐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那张裂缝脸凑得近了些，近到沈渡能看见裂缝内壁暗红色的纹理在一张一合地蠕动。
“有了三块碎片，你离神格便只有一步之遥。”黑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想成神吗？”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余锁链偶尔震动的金属嗡鸣声，和沈渡自己的呼吸声。
沉默了大约十息。
沈渡忽然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缓缓后退了一步，把扣着天魔丹的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向黑影身上的九条锁链。
“被你偷袭抢走的碎片，”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说明你不是太初选中的人。你只是个小偷——一个被封印了三万年还不知悔改的邪物。”
黑影脸上的裂缝骤然收窄。
沈渡抬手指向那九条锁链，锁链表面封印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似乎在回应他怀中碎片的共鸣。
“看到它们了吗？”沈渡的声音冷下去，“这锁链不是我上的，但既然能捆你三万年，就说明你该死。”
他转身，大步朝殿外方向走去。
“第三块碎片，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拿到。至于你——继续烂在这里吧。”
身后，锁链疯狂震动起来。
九条锁链同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整个大殿都在震动，神台碎石簌簌落下。黑影发出震怒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嘶哑的诱惑，而是一种撕裂喉咙的嘶吼。
“你走不了！这神殿进得来出不去！你会跪着回来求我——”
沈渡脚步不停。
他怀中碎片的金光骤然暴涨，温和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灼热的光幕，将身后扑来的黑暗尽数击退。怨毒的咆哮声被光幕挡在三尺之外，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的身影没入廊道入口。
身后的咆哮声渐渐远了，但依然能隐约听见，像一条被困了三万年的疯狗在黑暗中嘶咬着自己的锁链。
金光在前方引路，沈渡的步伐很稳，面上的表情冷得像石壁上的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偷袭。”
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扣着天魔丹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