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廊道比来时要暗得多。
沈渡单手托着怀中那块残片，金光在掌心跳动，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他走得很稳，皮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金光却在渐渐变弱——不是碎片本身的灵力衰减，而是它在抗拒。越是向前，光芒就越黯淡，到后来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似的，剧烈地明灭起来。
他停下脚步。
碎片的金光不再指向深处，反而在他掌心翻转，炙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拼命往回灼烧。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抬头望向廊道尽头。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石壁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他借着碎片最后一丝余光看清了，那是密密麻麻的上古禁制符文，深深嵌在石壁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
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身后极远处，那黑影的咆哮声还在回荡，隔着重重石壁听不真切，但它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神殿进得来出不去。”
沈渡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虚张声势。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收缩的符文。它们律动得很规整，像呼吸一样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廊道就窄上几寸。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廊道就会被彻底封死，连带他一起压成神殿墙上的另一道符文。
沈渡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那块碎片在他掌心里烫得几乎拿不住，金光拼命往回路指。他之前在殿里看得分明，那黑影身上嵌着的第三块碎片黑得发亮，和手上这块、眉心里那块正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三块碎片，缺一块他都出不去。
黑影说一半藏一半的本事他最清楚。那句“进得来出不去”是真的，但绝非没有破解之法——它自己也想出去，若真是一条绝路，它不会还留在殿里等着人来。
沈渡转过身，沿原路折返。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踩在石壁符文律动的节点上。禁制收缩的间隙有极为短暂的停歇，虽然不到一息，但只要踩准了这个节奏，廊道的压迫力就不会作用在活物身上。他怀中那块碎片的金光重新变得灼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兴奋。
神殿不放人。
那他就回去，把第三块碎片拿到手，堂堂正正地走。
主殿里的锁链震动声在他踏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神台上那些垂落的黑色锁链还在微微晃动，但已经不再发出声响。黑影伏在神台的暗处，轮廓扭曲不定，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在眼眶位置闪烁。它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挤上来的，带着泥浆翻涌般的怨毒。
“果然回来了。”
沈渡没理会它的嘲讽，站在殿心开门见山：“我走不了，你也出不去。与其耗到神力散尽，不如说清楚——楚晚宁怎么复活？”
黑影的灵体猛地一震，那两点猩红骤然亮了起来。它的声音急切得几乎变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燃烧了碎片，但碎片的本源没有那么容易消散。三块碎片合为一体，就能感应到本源散落的位置，那些残片还飘在三界里，只要重新凝聚——”
“把碎片扔出来。”沈渡打断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影的笑声尖锐起来：“先解开一根锁链。”
沈渡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殿心，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抬脚朝神台走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一动，一柄通体金色的哭丧棒悄然滑入掌心，被他的手指稳稳攥住。
黑影没有察觉。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即将被解开的锁链上，灵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黑雾翻涌得像是烧开的墨汁。它用嘶哑的声音指引沈渡：“神台东侧，第三根锁链的基座，上面有九道符印，你从最下面那道开始，逆着灵力的方向逐层剥离——”
“好。”沈渡蹲下身，假装去检查锁链的固定节点。
他的手指在锁链基座上缓缓摩挲，触碰那些刻痕粗糙的上古符印，同时暗中将怀中碎片的金光注入一丝到掌心，顺着灵力流动的脉络去感应整个封印阵法的结构。金光像一条灵蛇般钻进阵法的底层，把每一道灵力的走向、每一个阵眼的分布都清晰地反馈回他的神识。
他认出了这个阵。
上古“九狱伏魔阵”。
九根锁链对应九个核心阵眼，彼此环环相扣，任何一根被外力强行解除，其余八根会瞬间将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反噬之力全部灌入解封者体内。那力量之大，别说化神期，就是渡劫期来了也得当场跪。
但也正因为九根锁链相互勾连，它们之间一定存在一个连接其余八链的关键枢纽。只要找到那个节点，反噬的方向就会逆转——力量依旧会爆发，但作用的对象不再是解封者，而是被封印者本身。
沈渡的指尖在一块略微凸起的符文上停住了。
那里的灵力流动最密集，九根锁链的脉络在此交汇，像九条河流汇聚成一片深潭。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黑影，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指导他怎么解符印，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对，就是那里，用灵力慢慢渗透进去——”
沈渡站起身，右手握住哭丧棒，将尖端对准那个交汇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真的准备按照黑影的指示去松解符文，但在棒尖触及石面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一沉，将哭丧棒精准地插入灵力交汇的最核心处，然后狠狠一撬。
轰！
整座神殿都在震颤。
九根锁链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色电光，雷鸣般的巨响震得殿顶的石屑簌簌落下。封印的反噬机制被彻底激活，但那些狂暴的力量没有一丝流向沈渡——它们全部沿着锁链倒灌回去，疯狂地涌入黑影的灵体之中。
黑影的惨叫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炸开，凄厉得像是一万把刀同时在刮骨头。锁链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疯狂收紧，深深勒入那团黑雾状的灵体里，将它压缩、扭曲、撕扯。黑影整个身形被压得只剩原先的一半大小，灵体表面龟裂出无数道金色的裂纹，像是被烧裂的焦炭。
一块黑色的碎片从它体内被巨大的力量强行逼了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向沈渡。
沈渡抬手，稳稳接住。
那块碎片入手冰冷刺骨，像握住了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玄冰。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碎片按入眉心。
三块碎片在他体内轰然共鸣。
沈渡的丹田气海像是被一把火烧穿了，灵力以狂暴的速度在经脉中奔涌膨胀，一重接一重地冲破瓶颈。化神后期的壁障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被摧枯拉朽地碾碎，崭新的灵力境界在他体内轰然开辟——渡劫初期。
他的意识和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能听到殿角尘埃落地的声响，能感知到石壁上每一道符文的喘息，甚至能捕捉到三界中隐约飘散的、属于楚晚宁的气息。
身后的黑影还在惨叫，声音已经微弱下去，被锁链拖入神台深处，暂时再也无力干扰。
就在修为稳固的那一刻，沈渡眼前骤然金光大盛。
他的意识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入了碎片内部的虚无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雾，柔和得像晨曦初照时的薄雾。
光雾中站着一个朦胧的女子身影。
楚晚宁。
她虚幻得几乎透明，身形在光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但她站在那里，面容依旧温婉如初，眉眼间带着沈渡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弧度。她望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眼眶却红得像是蓄了一整片湖。
“夫君。”
她的声音轻如烟尘，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梦。
“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
沈渡没有说话。他朝她伸出手，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楚晚宁的残影往后飘了一步，虚弱地微笑，摇了摇头：“碎片还散落在三个地方，我——”她的声音开始断续，“我在……我在……”
话没说完，残影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缓缓化作金色的粉尘，飘入周围的光雾中，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暖金色里。
沈渡伸手抓住的，只有一抹破碎的金光。
他睁开眼。
空寂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神台深处的黑影已经彻底沉寂，九根锁链垂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眉心的三块碎片缓缓旋转，微温的触感从眉心传遍全身，像是有谁在用指尖轻轻点着他的额头。
碎片中残留着楚晚宁那一丝熟悉的温度。
三块碎片缓缓旋转，在神识中指引出三道模糊的方向，分别指向三界中不同的角落。
沈渡站在殿心，深深吸了口气。体内渡劫初期的磅礴灵力如山如海般地翻涌，每一寸筋骨都被洗练得焕然一新。他不再回头看那被封印的黑影，转身大步朝神殿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回响。
这一次，没有禁制阻拦他。
神殿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在三块碎片的金光照射下纷纷消退，像积雪遇上了滚水，迅速融解消散。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自行开启，一道裂缝从门缝中挤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那是外界的光。
光芒里夹杂着风，夹杂着三界中飘散的气息。而在那些气息之中，有三道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牵引，正遥遥指向不同的方向——那是楚晚宁碎片散落的位置。
沈渡没有回头。
他踏入光中，身影被缓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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