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脚步还没完全踏出去，眉心就猛地一震。
那三块碎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金光明灭不定地跳动起来，连带着他的意识也跟着一阵眩晕。他下意识扶住石门框，半截身子已经浸在外面的光里，另外半截还留在神殿的阴影中。
“阿渡……停下……”
声音轻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外界的光芒吞没。但沈渡浑身一僵——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哪怕隔了一世，哪怕这声音已经虚弱到只剩下一线气音，他也不可能认错。
“我有话……必须现在说。”
沈渡闭上眼，所有抵抗瞬间卸去。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下沉，直接坠入眉心那片金色的碎片空间。
眼前的光景让他呼吸一滞。
楚晚宁的残影漂浮在三块碎片交织的微光中，身形薄得像是用蝉翼裁剪出来的，明灭不定地晃动着。比上次见到的更透明了，几乎能透过她的轮廓看到后面碎片上的纹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可她偏偏还撑着，撑着睁开那双几乎凝不出焦距的眼睛看向他。
“别过来。”她在他迈步的瞬间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震碎自己，“别碰我，我现在连维持形体都快做不到了，每一丝力量都要用来告诉你这件事。”
沈渡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离她的残影只有一寸。他看见自己的手径直穿过了那片虚影，什么都没碰到。
楚晚宁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抬手指向他眉心悬浮的三块碎片。那个动作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力，残影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差点维持不住人形。
“我当初燃烧生命为真神献祭，本源之力一分为八散落三界。”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不完，“这三块被你寻回，但其余五块仍然飘散在外。若有一日，你能寻齐所有碎片——”
她停顿了一下，残影的波动更加剧烈了。
“以你的血脉为引，以碎片的完整本源为基，便能直接跨越神王之境。不是渡劫，不是真仙，是一步踏入神王。”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王”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但他抓住的第一个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那你呢？”他死死盯住楚晚宁的眼睛，声音里压抑着期待和恐惧，“碎片合一、本源重聚，那你是不是就能复活？”
楚晚宁的残影沉默了。
那个沉默长到让沈渡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连碎片空间的金光都照不到的黑暗里。她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碾碎了再吐出来。
“不会。所有碎片合一，意味着我残存的所有意识都会被本源之力吞噬、分解、融合。我会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再也没有楚晚宁这个意识存在。你成神王的那一天，就是我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出奇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后事。
沈渡连一息犹豫都没有。
“不要。”
两个字斩钉截铁地砸出来，震得三块碎片都跟着嗡鸣了一声。他将意识之力猛然收敛，强行压制住碎片的旋转，金光随之暗淡三分。他退后一步，在意识空间中与楚晚宁的残影拉开距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明态度。
“我宁愿重修百年、千年，一日一日地往上爬，也不要踩着你的残躯登什么神王之位。”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极轻，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前世青城山那一战，我已经看着你死在我怀里一次。这辈子，绝不可能再亲手把你抹掉——哪怕只是一个残影。”
楚晚宁的残影猛然剧烈波动起来，那张虚幻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脸上，竟浮出焦急到近乎愤怒的神色。
她抬手猛地指向意识空间之外——指向神殿外那片光芒笼罩的三界旷野。
“沈渡，你清醒一点！天庭不会给你时间慢慢修炼！雷泽在找你，地府你回不去，你现在渡劫初期的实力，连自保都勉强，拿什么去跟他们周旋？！”
她又指向神殿深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沉、极怨毒的呼啸。被封印的黑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禁制之下疯狂翻涌，却被金光死死压住，只能发出无力而愤怒的低吼。
“你以为我为什么拼着最后一点意识来告诉你这个？”楚晚宁的声音已经急促得近乎斥责，“因为只有神王，才能彻底镇压他！才能扭转你现在四面楚歌的死局！”
沈渡站在碎片空间中，任她说完所有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烧红的铁一样灼热而坚定。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将自己的力量缓缓注入三块碎片，不是用来吸收，而是用来稳固。将三块碎片的气息牢牢锁定在渡劫初期的境界上，像一把锁，锁死了一切往上突破的可能。
他看着楚晚宁的残影，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活着。哪怕只剩残影，哪怕只剩碎片，我也要你想办法留下意识。我要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不是变成我的养分，不是变成我的踏脚石。”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整个意识空间嗡鸣作响。
楚晚宁的残影剧烈晃动，张口想再说些什么。
但沈渡已经决然退出意识海。
他猛然睁开眼，站在神殿石门前，半身被外界的光照得发白。他抬起手，指尖在三块碎片的金光中抹过，将那股融合的冲动彻底封回意识深处。
身后，神殿深处被封印的黑影发出一声嘶哑而虚弱的冷笑，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禁制中漏出来。
“蠢货……她活不了……你不过是在……拖延她的死期……”
沈渡没有回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只触碰过碎片的手攥紧，指节发白，然后一脚彻底踏入光中。
背影在光芒里被拉长、扭曲，最终消失。
而在意识海最深处，楚晚宁的残影缓缓跌坐在碎片空间中，闭上眼，久久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