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无形结界如潮水般退去,沈渡推门而出,衣袂还沾着闭关时的灵力残光。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猛地一滞。
楚晚宁穿着素白的常服,攥在袖口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她原本靠在墙上,听见开门的动静便下意识绷直了背脊,却在迎上沈渡目光的刹那,飞快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焦灼,换成一贯的恭谨。
她低眉,单膝便欲跪下:“恭喜主上出关——”
话没说完。
沈渡的手掌落在她肩头,力度很轻,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融合神格碎片时那滴从魂魄深处渗出的泪,早在出关前就被灵力蒸干了。但此刻他的嗓音比往常低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楚晚宁从未听过的——
近乎愧疚的柔软。
“我都知道了。”
楚晚宁的睫毛猛地一抖,抬头。
沈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确实还站在这里,还活着,还没被那些上古残魂彻底吞噬。
“欠你的,”他说得很慢,“我用余生还。”
楚晚宁的呼吸彻底乱了。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渡没给她整理情绪的时间,手从她肩上撤回,脸上的温度也一并收敛干净。等他再开口时,已经是冷峻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神色。
“我要去一趟地府。”
楚晚宁眸光一紧,下意识开口:“我随——”
“不必。”沈渡打断她,“你镇守神殿。这里有东西需要有人压住。”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楚晚宁也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沈渡的眼睛,看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极慢地,点了头。
沈渡转身,袍角扫过殿内的青石地面。他踏入秘道传送阵的阵眼,指尖掐诀的瞬间,光影从他脚下炸裂开来,像是吞噬了整个神殿的黑暗。
最后一道纹路亮起的瞬间,他的身影已消散在人间夜色中。
楚晚宁站在原地,盯着空无一人的阵眼,半晌,才缓缓攥紧了袖口。
那滴泪的痕迹早已蒸发。
但她指尖,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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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破败得只剩四堵残墙。
庙外的老槐树枯了一半,乌鸦蹲在枝头,偏着头盯着庙内的枯井。沈渡没有惊动任何生灵,身形一闪便落到了井底。井壁潮湿,青苔滑腻,他抬手按在石壁上,灵力渗入魂念扫了一遍——找到了。
轮转王留的印记还在,掩在层层冥纹机关的夹层里,若非对方亲自授了破解之法,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别想察觉异常。
沈渡划破指尖,血珠渗出的瞬间,他以指为笔,飞速在井壁上刻下六道诡谲的纹路。原先死气沉沉的井底忽然震了一下,石壁上的青苔无声碎成齑粉,一道幽暗的裂缝在他面前裂开,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阴风从裂缝里灌出来,裹挟着亡魂的悲鸣。
沈渡周身气息一敛,渡劫期的威压被他硬生生压缩、扭曲、伪装,最终凝固成普通鬼将的阴气波动。他连犹豫都没有,纵身跃入裂缝。
通道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穿梭。
沈渡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是流动的灰雾和偶尔掠过的残魂碎片。有亡魂的脸从他身侧擦过,张着嘴无声嘶嚎,眼洞里流下黑色的脓液,却连他的衣角都不敢碰——即便伪装成鬼将,那些低阶亡魂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该试探的恐惧。
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
等他踏出通道时,脚下已经是轮转王殿侧殿的神龛背面。他站在一尊三丈高的黑石神像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神龛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落在密室中央的圆桌上。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灯旁,五道黑袍的身影同时站了起来。
轮转王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到几乎能拧出汁来。他身后,平等王、都市王、泰山王、卞城王依次拱手,每一个人的眼底都带着隐忍多年的憋屈,和那种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押上桌的决绝。
沈渡从神龛后走出来,脚步无声,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惊起一粒。
轮转王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第五殿已经彻底废了。”
他没说废话,直切要害。
“帝释天的傀儡术种到了阎罗的魂魄核心里。第五殿阎罗——现在的那个东西,看着还是他的脸,内里已经换了个人。说他是天界的狗都算抬举,他就是个提线木偶,连生死簿上的名字都得先报备帝释天才能勾。”
平等王冷笑一声,补充道:“不止他一个。剩下四个心腹,这些年挨个被收拾服帖了。明面上十殿阎罗共治地府,背地里天界一个眼色,他们连轮回台上的亡魂数量都敢动手脚。”
都市王攥紧了拳头:“地府沦为傀儡殿?老子当年跟着太初神王打天下的时候,帝释天还在南天门守门呢,现在倒好——”
“够了。”泰山王抬手制止他,转头看向沈渡,“沈殿主,我们五个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你帮我们除掉那五个心腹阎罗,从此以后,地府十殿,你说了算。”
卞城王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破旧的阎罗令,放在桌上,推向沈渡的方向。那是十殿阎罗共治时才会用到的最高令符,持此令者,可号令地府所有阴兵鬼将。
沈渡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把这些阎罗逼到什么地步,才会把自己的阎罗令都交出来。
他没有去拿那枚令符,只是缓缓开口,嗓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天后。”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十殿阎罗齐聚轮回台,那便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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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上铺开了一张泛黄的地图。
沈渡的指尖点在轮回台正中,说出的计划简单到令人头皮发麻:“轮回大典的仪式规矩是死的——十殿阎罗必须同时站在台前,启动轮回盘。届时你们五人突然发难,牵制住其余四殿。我会藏身暗中,以渡劫期全力一击,瞬杀第五殿阎罗。”
“只要第五殿一倒,帝释天对地府的魂念控制就会出现缺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密室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一直沉默的崔判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生死簿副本,翻到最后几页。
“属下加一条。”
他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声音沙哑:“三柱香。我在第五殿阎罗入席前,会以祭酒之名敬献‘轮回酒’,酒里封入溟虚散。此毒无色无痕,只对神格碎片拥有者有效,三炷香时间内,他的战力会被削弱四成。”
轮转王和沈渡同时看了他一眼。
崔判官合上生死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是判官,酒是我敬的。若失手,我第一个形神俱灭。”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看着这个在地府待了几千年的老判官,对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是一个人把所有后事都料理完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烛火又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失败,代价不是死——是形神俱灭,连转世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沈渡没有豪言壮语。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圆桌中央。
轮转王第一个把手搭上去,接着是平等王,都市王,泰山王,卞城王。
最后是崔判官,枯瘦的手掌覆在最上面。
沈渡抬眼,眸光冷得像是淬了寒铁。
“三天后,轮回台——”
他顿了顿。
“我要第五殿,连渣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