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前广场上,天还没亮透,仙吏们已经在祭坛周围忙开了。
有人端着玉盘从回廊下穿行,盘里的贡品码得整整齐齐。有人在祭坛四角安放魂灯,灯芯是万年不灭的冥火,燃起来时发出幽幽的蓝光。还有人在检查轮回台周围的禁制纹路,用手指顺着刻痕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没有一丝断裂。
广场很大,大到这些仙吏的脚步声散在里面,听起来像远处有人在敲空鼓。
沈渡就站在偏殿的阴影里。
他靠着一根合抱粗的梁柱,身体被柱身的暗面完全吞没。隐匿秘术将他的气息压到了极致,就算有仙吏从他三丈外走过,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他的呼吸很慢,心跳更慢,整个人像一块嵌进阴影里的石头。
广场对面,轮回殿的主殿大门已经敞开,殿内烛火通明。
他看见轮转王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入口。轮转王今日穿的是正式典仪的玄色朝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百余名第五殿以外的部属。他走得很稳,脸上的表情也端得很正,跟旁边路过的都市王打招呼时还笑了笑,像是真在说什么闲话。
“轮转兄来得早。”都市王拱拱手,眼角余光扫过轮转王身后部属的站位。
“大典嘛,总不能比秦广王殿下还晚。”轮转王回了句不咸不淡的话,步子却没停,径直朝大殿左侧的席位走去。
平等王、泰山王、卞城王随后也到了,每个人都是按崔判官提前安排好的位置入席。五个人的席位分得很散,乍看之下毫无规律,但如果有人在地图上把他们的位置连起来,会发现恰好绕开了右侧第五殿阎罗惯常坐的那片区域。
沈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移向祭坛侧方。
崔判官正站在典仪准备区,面前摆着一排白瓷酒樽。他手里捏着一只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他把瓷瓶倾斜,往其中一只酒樽里倒了小半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惯了这活儿的老吏。
倒完之后,他把那只酒樽单独放在托盘最右侧,手指在白瓷表面上停了两息。
崔判官的眼睛是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杀意。他把剩余的溟虚散瓷瓶塞进袖口,端起托盘,朝主殿方向走去。
沈渡收回视线,身体往阴影更深处退了一步。
日头终于从奈何桥的方向升起来,橙红色的光铺在轮回殿的琉璃瓦上,反出一层薄薄的金灰。钟声响了九下,轮回大典正式开始。
轮回殿主殿内,十殿阎罗按位次落座。
秦广王站在轮回台前,背对那口深不见底的轮回井,手捧祭文玉简,声音压过殿内所有杂音。他念的是太古典仪留下来的旧文,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梁之间来回荡。
第五殿阎罗坐在右侧首席,全程带着冷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指节落在紫檀木上的声音和秦广王的诵读声交错在一起,听着让人心烦。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轮转王,扫过斜对面的平等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轮转王没看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沈渡潜伏在主殿梁柱后方的暗影中,这个位置是整座大殿视野最好的死角。从上往下看,十殿阎罗的席位排列得清清楚楚,两侧侍立的仙吏和甲士也一览无余。
他看见崔判官端着托盘从侧门进来,托盘上正是那排白瓷酒樽。崔判官走的是标准典仪流程——先到秦广王身侧,再按位次依次敬酒。这是轮回大典的规矩,谁也挑不出错。
秦广王念完最后一句祭文,合上玉简。崔判官刚好走到他身旁,将托盘上最左边那只酒樽双手奉上。
“殿下,轮回酒。”
秦广王接过,一饮而尽。
崔判官转身,朝第五殿阎罗走去。托盘最右侧的酒樽在烛光下映出白瓷的温润光泽,里面的酒液平如镜面。
第五殿阎罗敲击扶手的手指突然停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崔判官手中的托盘上,锁定在那只单独放在右侧的酒樽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裂开一个笑。
“砰!”
案几在他掌下炸成碎片,木屑飞溅,茶盏和果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满殿哗然。
秦广王霍然转身,其余阎罗纷纷起身,两侧仙吏甲士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握紧手中兵器原地待命。
第五殿阎罗袖中飞出一面古镜,镜面在空中展开,追魂二字在镜边流转。镜光一闪,大殿中央凭空出现一幅画面——三日前轮转王殿密室中,崔判官与五位阎罗密谈的场景,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字字分明。
“轮转王,你们五个串通沈渡——”第五殿阎罗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每个字都带着渡劫巅峰的法力压迫,“以为我不知道?”
他指向那面追魂镜,镜中画面定格在崔判官将溟虚散封入酒樽的那一刻。
“追魂镜早就照出你们的密谋。三天前你们聚在密室的时候,我的镜灵就贴在崔判官身上的官袍里,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秦广王面色骤沉,看向轮转王等五人的眼神已经带了审度的冷意。轮转王的手按上腰间剑柄,平等王握住了袖中的短刀,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三人几乎同时起身,兵器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崔判官端着托盘,手稳得像两块磐石。托盘上的酒樽纹丝不动,连酒液都没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的眼睛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纹。
不是恐惧。那眼神更像是一个把所有变数都算进计划里的人,看到某个意料之中的变故终于发生时,心里落定的平静。
“第五殿精锐——”
第五殿阎罗一声令下,大殿的侧门和后门同时被撞开。数百名甲士涌入,每个人胸前的甲胄上都镌刻着一道锁魂纹,那是第五殿专属的标识。他们不攻击其他阎罗的部属,目标明确——直扑轮转王、平等王、都市王、泰山王、卞城王五人。
困阵发动。
五道锁魂纹结成的大阵将五位阎罗分别逼向大殿五个角落,甲士们以人数和阵型优势将他们分割包围。五位阎罗虽然修为不俗,但被阵法压制,一时间无法脱困,更无法彼此支援。
第五殿阎罗负手立于殿中,目光如电,一寸寸扫过大殿的每一个阴影。
“沈渡。”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大殿,“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你藏得再好,也瞒不过追魂镜留存在你身上的气息标记。”
话音刚落,渡劫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轰然释放。大殿中仿佛被灌满了水银,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困难起来。
秦广王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他的手按在轮回台的护栏上,指节发白。
梁柱后方的阴影里,沈渡抬起眼。
他眸中的寒光和三日前在密室中时一样,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他撤去隐匿术法,衣袍轻振,从高处缓缓落向大殿中央。
脚落在轮回殿的石砖上时,三块神格碎片自他周身浮现。
金光交织成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渡劫初期的威压全开,虽然远不及第五殿阎罗的气势,却像峭壁上的一棵孤松,风再大也不弯。
第五殿阎罗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渡劫初期也敢来送死?”
他抬手一挥。
另外四位忠于天庭的阎罗从殿后走出。第五殿阎罗占据轮回台方位,四人分镇东西南北,五道渡劫巅峰的气息同时锁定沈渡,将他的所有退路封死。
与此同时,数百精锐死死压制住五位倒戈阎罗,不给他们任何突围支援的可能。
沈渡站在五道渡劫巅峰气息的绞杀之下,衣袍被威压激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脊背笔直。
意识海中,楚晚宁的残影缓缓睁眼。
她的轮廓比三日前又淡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随时可能化开。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渡,他们人数不对。第五殿请了外援——那四个人不是地府的阎罗。让我帮你,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五殿阎罗率先出手。
他袖中追魂镜一转,镜光如刀劈下。与此同时,东西南北四位阎罗同时发动攻击,五道渡劫期法力像五条锁链同时绞向沈渡。
沈渡脚下一点,借三块碎片之力凌空周转,身形在五人的法术缝隙间穿梭闪避。但渡劫初期和渡劫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追魂镜的每一道镜光击中碎片,都会让金光暗淡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专门侵蚀神格的本质。
他躲过了四道攻击,第五道贯穿了他的左肩。
血肉撕裂的声音很闷,像撕开一块湿透的布。鲜血瞬间浸透黑袍,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滴在轮回殿的石砖上。
沈渡单膝落地。
意识海中,楚晚宁的残影开始燃烧。
那不是火焰,是纯粹的神格能量从她残存的意识核心里向外喷涌。她的轮廓在变淡,但那股力量却在急速膨胀,从沈渡的意识海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三块碎片加上我,”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响在沈渡耳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够你撑过这一劫。”
话音落。
沈渡体内,第四股神格力量轰然觉醒。
碎片的金光由暗转明,如同黑夜被撕开一道口子,天光从裂缝里灌进来。
楚晚宁残影化作的神格能量与三块碎片在沈渡体内急速融合。大殿中央,一道冲天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光柱贯穿殿顶,直冲地府永夜的天穹。
他破碎的左肩在神格之力下迅速愈合,血肉再生,连破损的衣袍都被金光填补完整。
第五殿阎罗面色骤变,猛催追魂镜,镜光如暴雨般打向金色光柱。
全部被反弹回来。
光柱中沈渡的气息节节攀升——渡劫中期、渡劫后期,一路冲上去,直至渡劫巅峰才堪堪稳住。那不是一个正常修士的晋升轨迹,这是楚晚宁用她残存的全部意识硬生生烧出来的境界。
金光散去。
沈渡重新落在地上,周身四块神格碎片如星辰环绕。其中一块碎片表面隐隐浮现楚晚宁的面容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那轮廓沉入碎片深处,再也看不见。
沈渡抬手,掌心蕴着的不再是渡劫初期的浅薄法力,而是裹挟着楚晚宁最后馈赠的渡劫巅峰之威。
他抬眼看第五殿阎罗,声音低沉稳当。
“现在,谁送谁死?”
渡劫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反卷而出,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困住五位倒戈阎罗的第五殿精锐被这股气浪震得阵型溃散,锁魂纹困阵噼里啪啦裂开无数道缝隙。
轮转王长剑出鞘,一剑劈开面前三名甲士,翻身杀出重围。
平等王、都市王、泰山王、卞城王紧随其后,五人反身杀向第五殿精锐,刀剑入肉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大殿内瞬间变成修罗场。
沈渡一步踏出,四块碎片齐鸣。
他正面迎上第五殿阎罗和四位外援阎罗,双方的法力在大殿中央悍然碰撞。轮回殿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碎砖石屑从穹顶簌簌落下。
秦广王终于出手。
他启动轮回台防护禁制,一道透明的光幕将整个主殿笼罩起来,把战场死死限制在大殿范围内。他不是帮哪一方,他只是不能让这场战斗波及地府其他区域,不能让轮回井有任何闪失。
大战彻底爆发。
沈渡以一敌五不再劣势,四块碎片的金光每一次闪动都带着楚晚宁碎片燃烧后的余温。第五殿阎罗的追魂镜在连续碰撞中出现裂纹,四位外援阎罗中有两人被沈渡一掌重创,吐血倒飞出去,撞在禁制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转王等人在外围清剿第五殿精锐,刀剑起落间,甲士的尸体倒了一地。
第五殿阎罗脸上的冷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出现裂纹的追魂镜,又抬头看向沈渡周身环绕的四块碎片,咬肌在脸颊两侧鼓了起来。
这场原本是第五殿精心布置的围杀,此刻正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