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内的烛火猛地一暗。
沈渡停住了脚步。他尚未转身，背对着跪了一地的阎罗，只是微微侧首。目光穿过轮回殿的穹顶，穿透层层地府阴云，落在了某个极遥远的地方。
跪在地上的轮转王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沈渡大人……报信的人刚走不久，按理说不可能这么快……”
沈渡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扫过五位阎罗，最后将目光落在秦广王身上。秦广王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额头却有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下来。
“都起来。”
沈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庭既然来人了，那就去阎王殿正门接一接。这排场，不能小了。”
他率先迈步，跨过第五殿阎罗的无头尸身。那具尸身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神血已经凝固成暗金色的痕迹。沈渡的靴底踩过血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轮回殿里格外清晰。
五位阎罗对视一眼，紛紛起身跟上。秦广王走在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位新主甚至不等帝释天来找，他要主动迎上去。
从轮回殿到地府中枢阎王殿的甬道上，阴风骤停了。
沿途所有鬼差、判官纷纷跪伏，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地面，无人敢抬头。沈渡周身的神王光辉在昏暗的地府中如同一轮行走的太阳，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青石壁上三万年未曾被照亮的古老铭文。那些铭文刻痕里沉积的阴气在金光照耀下丝丝蒸发，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轮转王跟在后面，低声对身旁的秦广王说了句什么。秦广王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等他们踏入阎王殿正殿时，穹顶之上的虚空已经在震颤。
那震颤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在发抖。
阎王殿上空，天穹如镜面般裂开。
裂缝不是寻常的空间撕裂，而是九色祥云凝成实质后被强行分开——那是唯有天庭至高神王降临才会引发的天象异变。一道光柱自裂缝中垂落，直接穿透阎王殿的穹顶，落在正殿中央。穹顶上的瓦片没有碎，但那光柱就这么穿了进来，仿佛砖石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帝释天的化身从中走出。
这一次的化身比当初在丰都山降临的那道投影凝实数倍，几乎接近真身。他身着九章华服，头戴通天冠，周身流转的神王威压让整座阎王殿发出细微的嗡鸣。殿内青石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浮起三寸，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那威压如实质般压下。
轮转王等几位渡劫巅峰的阎罗齐齐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一位阎罗甚至闷哼了一声，膝盖微微弯曲。唯有秦广王勉强立在原地，但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了几分，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三万年了。”
帝释天化身的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阎王殿，甚至传到了殿外匍匐的万鬼耳中。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感叹，像是一个农场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地府终于又有人踏入神王境。”
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沈渡站在正殿中央，周身神王光辉与帝释天的威压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起细微的金色闪电，噼啪作响。
“沈渡。”帝释天化身缓缓开口，语气像是恩赐，“你若就此收手，本座可奏明天帝，封你为新任阎罗王，统领十殿，执掌地府。过往一切，不再追究。”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渡抬头看着他。
这个动作让殿内所有阎罗都屏住了呼吸——沈渡抬头的姿态不像是在仰望一位高位神王，而像是在平视一个有旧怨的故人。他的脖子仰起的角度很小，目光是平的。
“阎罗王？”
沈渡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刀刃的弧线。
他迈步向前。每走一步，周身神王光辉便炽盛一分。金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在青石地面上烙出浅浅的脚印。等他站到帝释天化身十步之外时，那光芒已刺得众阎罗眯起了眼，秦广王也不得不用袖子遮了遮眼睛。
“帝释天，你是不是在天庭待久了，忘了我是谁？”沈渡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前世是太初神王。三万年前，我与你、与雷泽、与天帝，平起平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讥讽，“现在——你让我当阎罗王？替你管地府？”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渡眼中的金光驟然炸开。金色哭丧棒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棒身上的轮回法则纹路亮得刺目，整座阎王殿的地面随之微微震动，殿外传来鬼差们惊慌的低呼声。
“这不是封赏。”
沈渡一字一顿：“这是羞辱。”
帝释天化身的脸色沉了下来。
九章华服无风自动，通天冠下的面容变得冷硬如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细微的纹路里都透着寒意。声音不再带着恩赐的意味，而是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威胁：“沈渡，不要不识抬举。”
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阎王殿的穹顶在这一步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缝从穹顶蔓延到墙壁，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跪在殿外的鬼差们发出惊恐的低嚎，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
“你以为踏入神王境就无敌了？”帝释天化身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天庭现在有十二位神王。你一个人，能打几个？就算你有前世记忆，可你的太初神殿在哪儿？你的太初神军又在哪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殿内：“你如今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识相的话，见好就收——阎罗王的位置，已经是本座能给你的最大诚意。”
殿内陷入死寂。
轮转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秦广王一个眼神狠狠制止。秦广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沈渡的背影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两团金色火焰，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十二位？”他复述着帝释天的数字，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记性不好的老人，“三万年前，你们十二个人偷袭我一个，打了整整七天七夜。现在十二个里还剩几个？九个了吧？不对——”
他抬起左手，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竖得很随意，像在数今天买了几个果子。
“雷泽我已经记在账上了。”
金色哭丧棒在他右手中缓缓转动，棒身上的轮回法则纹路开始嗡鸣。那嗡鸣声不大，却像黄泉深处的怨魂在齐声念诵。来自神王初期的威压竟在帝释天化身的压迫下不退反进，像一把钝刀顶了回去。
“你是第二个。”
沈渡盯着帝释天化身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他还补充了一句，像在列清单：“杀了你之后，我要你的位置。然后是天帝的位置。一个一个来，一个都不会少。”
话音落下时，沈渡将金色哭丧棒拄向地面。
棒底与青石板接触的瞬间，一道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里的灰尘被推成一道整齐的圆环，帝释天化身带来的威压被尽数逼退，像退潮一样倒卷回去。
秦广王等阎罗只觉浑身一轻，大口喘息起来。那位刚才差点跪下去的阎罗直接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帝释天化身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收缩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活了数万年的神王第一次在计算中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