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地府阎王殿的灯火就没熄过。
六万三千无常军被崔判官带着一班功曹分编成“轮回战部”，阴司各殿的案牍堆积如山，连孟婆都被临时征调去给新编的鬼差熬制醒神汤。冥土上空阴风呼啸，轮回法则如弦绷紧，整个地府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备状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第三日清晨，沈渡却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召集地府所有留守判官、功曹、十殿阎罗残余的臣服者，于阎王殿正殿议事。
崔判官抱着那本厚重如碑石的生死簿正本，匆匆穿过长廊。他推开正殿大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愣。
殿内乌泱泱站满了阴神。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各殿判官、城隍阴司的留守主簿，甚至连几个刚被收编的原第五殿旧吏都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
沈渡高坐在主位之上。黑色冕旒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表情，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根金色哭丧棒上。秦广王侧立一旁，面色凝重。
“都到齐了？”沈渡开口。
崔判官快步上前，将生死簿正本捧过头顶：“殿下，地府现有在册阴官三百七十二人，实到三百六十八人。四位阎罗驻地府外围防线，未便抽身。”
沈渡微微点头，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抬了抬。
殿内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他站起身，冕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沈渡不急不缓地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还带着对这位新主的不确定。
然后他开口了。
“开战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把生死簿，彻底公开。”
崔判官手猛地一颤，怀中的生死簿差点脱手落地。
殿内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一位白发判官抢先出列，声音都在打颤：“殿下！此事万万不可！生死簿乃地府根基，一旦公开，三界秩序——”
“秩序？”沈渡打断他，声音并不高，“你说的秩序，就是让凡人活到三十七岁还不知道自己本该九十？就是让妖族全族被标注灭族之劫还蒙在鼓里？”
那判官一噎。
崔判官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抱着生死簿快步上前，压低到几乎是在哀求的声音说道：“殿下，三思。生死簿一旦公开，三界秩序会瞬间崩塌。凡人若知死期，谁还循规蹈矩？修行者若见命数，岂不陷入疯狂？那些被标注吉凶祸福的——
“崔判。”沈渡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崔判官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几千年来，天庭用这生死簿操控了多少人的命运？”沈渡一步步走向他，“隐瞒就是好事吗？那些被凭空削减寿命的凡人，那些被标注‘暴毙’以求功德丹的修行者，他们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的。”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进每个阴神的耳中。
“这就是地府过去最大的罪孽。”
沈渡停在崔判官面前，伸出手。
“也是我今天必须清算的旧账。”
崔判官的手指死死抠进生死簿的封皮，青筋暴起。他与沈渡对视了足足三息，最终深深地躬下身去，将生死簿正本双手奉上。
“属下……遵命。”
大殿之外，三界的天空同时变了颜色。
人间，洛阳城。
城南功德碑前围满了人，一个壮年布商正跪在地上，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碑面上浮现的金色篆文。他的寿数原本应该九十。
现在只剩下三天。
他嚎啕大哭的声音撕裂了整条街。
青丘妖界。
狐族祖地的古老石碑上，一行血色文字缓缓浮出——“青丘狐族·甲子之内·灭族之劫”。狐族长老浑身颤抖，拐杖失手坠地，在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魔界，万魔殿。
荒无极站在殿外的露台上，冷眼看着外墙浮现的流动篆文。他的目光停留在“寿命：三百载”这行字上，停了好久好久。
酒杯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
他早已是神王境。本应寿与天齐。
三百载——这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命数。
属于魔帝的黑色魔焰从他周身无声燃起，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墙根下几个魔界侍卫不着痕迹地退出了十丈远。
天庭，功德殿。
值守天官正盯着殿中央那根通天彻地的功德光柱，脸色白得像死人。
那根原本稳定如山的金色光柱，此刻正在剧烈震荡，像一锅被煮沸的水。无数细密的裂纹从光柱底部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纹都代表一条连接人间的功德通道在崩裂。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功德系统的根基逻辑只有一条：命运不可知。
凡人因未知而行善积德，产生的愿力与功德才真实有效。一旦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知道了行善也未必能改命——
那源源不断供给天庭的功德之力，就会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枯竭。
“快报朝会！”值守天官嘶声吼道，“快去！”
消息传到大殿时，整个朝会已经乱成一锅粥。
原本就因为沈渡登基地府、公开宣战而焦头烂额的众神，此刻脸色更加惨白。几位神王的脸色尤为难看——他们比普通天官更能感知到，天庭统治的底层法则正在被人一刀刀拆解。
这不是打仗。
沈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慢慢打仗。
阎王殿最高处的露台上，沈渡独自站着。
下方是黑压压的六万三千无常军军阵，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冥土天际。崔判官和秦广王并肩站在军阵前列，正抬头望着他。
外部的喧哗与天庭的震动通过轮回法则源源不断地反馈回他的神识。公开生死簿引发的连锁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这才只是第一步。
沈渡手指轻抚哭丧棒，目光穿透冥土无尽的阴云，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生死簿公开之后，那些被隐藏的命数会逐一浮现——包括那些神秘的空白页，包括那些被从因果中抹去的人。
楚晚宁的名字，至今没出现在任何一页生死簿上。
“再等等我。”他低声道。
声音融进风里，被冥土的阴冷吞噬。
“这天，我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