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最高处的露台上，风很大。
沈渡站在石栏边缘，看着远处冥土翻涌的阴云，一言不发。那云层深处偶尔闪过几道暗红色的电光，像是地府自身也在感知到某种逼近的动荡。
他转身，步下台阶。
崔判官和秦广王立刻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重叠成急促的节奏。崔判官手里攥着一枚玉简，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生死簿公开后三界各地传回的第一批实时反馈汇总。
阎王殿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沈渡在主位坐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光幕在三人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流像瀑布般刷过，每一条都标注着时辰、地点、事件——人间界，东胜神州，青州功德殿分殿前聚集散修三百余人，议论声渐起，有人高声质问“为何生死簿上赵氏一族寿数整齐划一，唯独赵老三少了十二年”。修真界，苍梧宗辖地，功德殿分殿大门被围，几名金丹期散修当场要求全部兑换功德点，言辞激烈。妖界边缘，狐族长老携全族余部围住一座功德殿分殿，殿门紧闭，仙官不敢出。
沈渡阅览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每一条情报，停留在所有标注着“功德兑换”字样的条目上。
“看到了？”他把玉简搁在案上，声音很平静，“火已经点起来了。”
崔判官颔首：“陛下，目前至少有六处功德殿分殿启动了库存兑换程序，但兑换量都不算大。真正的问题在于——散修们现在还在犹豫。他们会去兑换，但还在等，等看别人是不是也这么干。”
“犹豫是因为他们还没彻底明白。”沈渡拿起案上一枚黑色的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看向崔判官，“让人在三界散出消息。不必遮遮掩掩，直接告诉他们——功德点从来不是什么善报，是信仰。是他们亲手喂养天庭的锁链。”
崔判官神色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把这层底子彻底揭开？”
“对。”沈渡把令牌按在案上，“功德殿对外宣称了上万年，说积攒功德是修善缘，得福报。现在生死簿公开了，所有人都会发现一个事实——善缘也好，福报也罢，跟功德点压根儿没关系。寿数福祸全在生死簿上写着，功德点能换来的延寿丹、祈福令，不过是用他们自己的信仰之力炼化的边角料。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功德点，本质上是在给天庭当免费的信仰劳工。”
崔判官沉默了，片刻后拱手道：“臣这就安排。”
“阴差潜入人间和修真界，不必深入宗门大派，专挑散修聚集之地。茶楼、坊市、中型功德殿分殿周边的城镇，把这话传开。”沈渡顿了顿，“告诉阴差，只说事实，不加煽动。让听到的人自己算账。”
崔判官领命，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
秦广王上前一步：“陛下，六万三千无常军已完成整备，刑天亲自压阵，各部已进入临战状态。何时出兵？”
沈渡微微点头：“先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一侧悬挂的三界局势图前。图上标注的天庭势力覆盖范围以金色光芒标注，而功德殿分殿作为天庭根系般的存在，密密麻麻蔓延在三界各处。
“天庭靠什么维持三界秩序？天规？天兵？”沈渡摇了摇头，“都不是。靠的是功德系统。凡人、修士、妖族，只要去功德殿积攒功德点，就等于把信仰之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天庭。功德殿是天庭真正的根。现在我要做的第一步，不是出兵，是先把这根刨了。”
秦广王咧嘴笑了一声：“攻心之策。”
“等天庭后院起火，他们就没功夫来管地府了。”沈渡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天庭本部的金色区域点了点，“到那时候，才是我们动的时候。”
秦广王抱拳：“末将明白了。”
天色刚亮，青州功德殿分殿的大门才被两名杂役推开，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散修。
人群黑压压一片，声音嘈杂得像是滚沸的油锅。有人拿着从地府拓印的生死簿残页，对照着自己和家人的寿数，脸色铁青。还有人高声念着几份不同渠道得来的消息，说功德点本质上就是天庭抽取信仰之力的术法产物。
“我攒了四十年功德点，就换了两颗延寿丹，每颗加三年寿数。”一个筑基后期的中年散修把功德令牌摔在地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结果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寿数六十七，那两颗延寿丹一颗都没加！四十年的功德点，全他妈喂狗了！”
“我比你还惨！”另一个炼气期的年轻修士挤到前面，“我师尊的寿数被削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功德殿当初怎么说来着？说只要积攒够功德点，就能换祈福令，消灾延寿。结果生死簿上一看，他那二十年寿数，是被天庭功德系统直接抽走的！”
人群炸了。
“进去！让他们把功德点兑成实物！”有人喊了一嗓子。
几个筑基期散修率先冲入殿内。分殿主事是个元婴期修为的仙官，满头大汗地挡在柜台前，连声解释“功德兑换需层层审批，清诸位稍安勿躁，等候天庭回文”。
“层层审批？”冲在最前面的筑基散修一把推开柜台上的功德令牌，“老子攒了四十年，你现在跟我说审批？审什么？审批怎么把我的寿数转给天庭？！”
分殿主事被问得说不出话。他身后的库房大门已经被两名散修硬生生挤开，里面存放的符纸、丹药、低级法宝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兑了个精光。
正午时分，排队兑换的人龙已经从殿门口延伸出去三条街。库存见底，分殿主事终于咬牙启动了护殿法阵——一道金色光幕从殿顶罩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但这道法阵没能挡住愤怒。
被拦在外面的散修开始冲击法阵。有人拿法器轰击，有人高声咒骂，还有人蹲在地上当众算账——把功德点记录和生死簿寿数一对比，算出自己被天庭抽走了多少寿元。算出来一个，人群的愤怒就涨一成。
到傍晚，法阵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
天庭，功德殿总殿。
功德殿主站在一面高达十丈的“功德流转光幕”前。光幕上代表三界各地的地图不断闪烁，红色光点如瘟疫般蔓延——青州、沧州、兖州、狐族外围、西海散修聚集地……每一处红点，都代表一个分殿出现了挤兑或骚乱。
他面前的传讯玉台上，十七道紧急传讯的玉简堆叠在一起。最上面几道的内容已经从“请求补充库存”变成了“已无力维持秩序”“护殿法阵被破”“仙官重伤”。功德殿主额角渗出汗珠。他做了上千年功德殿主，从未见过这种局面。这绝非偶然事件。他立刻命手下仙官调取近期异常信息源，不到一炷香时间，结果就摆在了面前——多条传言的源头均指向地府阴差暗中活动的痕迹。
“沈渡！”功德殿主一掌拍在案上。
他提笔的手在发抖，但落笔依然稳健。墨迹未干，一封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奏报已经封好。他甚至没有派遣信使，而是亲自撕开一道传送裂隙——这是只有功德殿总殿遭遇根本性威胁时才能启用的紧急通道。
目标，帝释天议事殿。
阎王殿内，崔判官快步返回。
“陛下，传言已散布出去。截至目前，三界已有超过四十处功德殿分殿陷入瘫痪，其中七处库存彻底告罄。”崔判官顿了顿，“散修与天庭驻殿仙官已爆发流血冲突，青州分殿被打穿了护殿法阵，仙官三人重伤，一名元婴期主事被散修围殴至真元涣散。”
沈渡站在三界局势图前，看着代表功德殿控制范围的金色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神色平静。
“功德殿主此刻应该已经查到我们了。”他说。
“是。”崔判官道，“阴差活动无法完全隐蔽，功德殿总殿有追溯信息源的手段。”
“但来不及了。”沈渡转过身，看着崔判官，“等他汇报完，天庭就会发现，这不是挤兑。挤兑可以补充库存，可以派天兵镇压。但信仰体系的断裂，没法用天兵堵。哪怕帝释天亲自出手，也不可能让三界众生重新相信功德点。信任这种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崔判官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看得透彻。”
“还不够。”沈渡回到案前，“加一把火。把天庭用凡人信仰之力供养诸神的实据整理出来，交给那些本就对天庭不满的散修宗门长老，让他们用自己的嘴说给修真界高层听。不用我们署名，消息自然会传开。”
“是。”
崔判官再度领命离去。
天庭，帝释天议事殿。
功德殿主闯入时，殿内已有数位神王在议事。光幕投影展开的一瞬间，三界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让在场所有神王的脸色骤然变了。
雷泽神王第一个拍案而起，铠甲上的雷纹炸出一圈电弧：“又是沈渡那个孽障！帝释天，不能再等了！我愿率雷部十万天兵，三日之内踏平地府！”
帝释天抬手，缓缓压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议事殿一角——那里坐着一直没有开口的玄冥神王。
玄冥神王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一身黑袍上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咒文。他擅长的事从来不是正面征伐，而是诅咒、因果、渗透。地府的冥土防御虽强，无常军虽厉，但沈渡本人并非无隙可乘。
帝释天开口：“命玄冥神王即日整备。不以大军强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以因果咒杀与冥土渗透两路并进。直取沈渡，及其身边核心人物。”
玄冥神王在兜帽下微微颔首，一缕灰黑色的咒力从袖口溢出。无声无息。
阎王殿深处，密室。
喧嚣的布局暂时告一段落，沈渡独自走入其中。这是一间刻满了轮回符文的密室，墙壁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流转着幽光，这里是他闭关推演生死簿奥秘的地方。
他盘膝坐下，将哭丧棒横于膝上。
神识再度沉入生死簿公开后涌现的命数洪流。无数条因果在这一刻交织、断裂、重组。那些曾经被隐藏、被篡改的命数正在浮出，其中一些原本应该是空白页的轮廓，在轮回法则的激荡中若隐若现。
他一遍遍搜寻，试图捕捉那个始终找不到的名字。
楚晚宁。
神念触及到某处极深的命运断层。
那里残留着一道痕迹——不是毁掉的，是被抹去的。被某种极高权能的术法，从因果层面直接擦除。沈渡睁开眼。
窗外，冥土的阴云翻涌得越发厉害。
玄冥神王的行动方向，恰好也指向这些因果断层的所在。
沈渡缓缓握紧哭丧棒，掌心贴合在冰凉的黑铁上，一句话也没说。无声的暗战，已经在他布下的棋局之外悄然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