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沈渡搁下朱笔,十份改写完成的命簿整齐叠放在案角,每份上面都压着一枚小小的冥印封泥。他伸展了一下右手,虎口处玄色护腕下的皮肤隐隐发痒——那是在愈合。
这三天里他没合过眼。倒不是不能睡,只是生死簿上每改写一个名字,冥冥中便有一股反噬之力从功德系统的底层规则涌来,提醒他这事儿还没完。
殿外阴风忽起,吹得殿中长明灯的火苗齐刷刷往一侧倾斜。
崔判官脚步匆匆跨进殿门,手里托着一叠拜帖,灵光五颜六色,跟捧了把扎染的扇面似的。他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冥主,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三界各方使者已至鬼门关外,按规矩,需您定夺觐见顺序。”
沈渡抬眼,目光在那摞拜帖上扫过。
金光是天庭的,黑焰是魔界的,青芒来自妖族,人间那几道白虹看着正气,实则虚浮得很。每张拜帖上的灵力印记都在闪烁不定,像是使者的心跳,藏着各自的心思。
“让他们按规矩排队。”沈渡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崔钰,你亲自去迎,先探探他们的口风。”
崔判官领命,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天庭的使者排在最前面,是您授意我如此安排的吧?”
“不然呢?”沈渡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人家是天,总得给个面子。至于面子能不能接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崔判官一点头,快步出殿。
沈渡侧身,看向一直静立在殿侧的楚晚宁。她今日也是一身素衣,无字书悬在身侧,扉页微阖,像一只随时准备睁开的眼睛。
“你的无字书,可能记下今日殿中所言一切?”
楚晚宁指尖轻点书脊,扉页无声翻开,露出里面如水波般流动的无形字迹。她点点头,声音清冷:“一字不漏。”
“好。”沈渡站起身,捞过靠在宝座旁的哭丧棒,“那就让他们进来。你先看看谁沉不住气,谁又想浑水摸鱼。这些,比你书上记的字更有意思。”
楚晚宁垂眸,无字书悬浮而上,停在她肩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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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第一殿中被临时布置成了朝会的格局。大殿两侧阴兵执戟列阵,盔甲上的鬼火映得人脸半明半暗,氛围压抑得刚刚好。
沈渡坐上了那张玄铁铸就的宝座。
说是宝座,其实更像个刑架改的玩意儿,靠背上的铁刺都被磨圆了,据说是当年地府初建时第一任冥主留下的。他左手轻抚生死簿正本,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若有若无地敲着哭丧棒的柄,发出笃笃的轻响。
神王初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殿中两侧的使者队伍有几位脸色已经变了——人间的两个小宗门掌门额头见了汗,妖族那几位化形尚不完全的妖使耳朵都冒出来了。
楚晚宁立于他身后半步,无字书悬浮半空,如同一面无声的镜子,映照着殿中每个人的神色变化。
崔判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天庭使者觐见——”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殿外涌入。
来者是一名身着金甲的天将,腰间挎着蟠龙锏,眉宇间那股子倨傲劲儿像是天生就刻在骨头里的。身后两名捧旨仙童一左一右,手中的金色圣旨光芒内敛,却散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天帝威压。
天将步入殿中,目光扫了一圈两侧的阴兵阵仗,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看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然后他对沈渡微微拱了拱手。
只是个拱手。
崔判官的眉头当时就拧起来了。
天将也不理会,直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诏曰——”
这一长串名号念出来,殿中几个修为弱的使者当场腿肚子发软。
“敕封地府之主沈渡为‘九幽阎罗王’,统摄冥司,代天行化。地府一应刑律、轮回、审判之权,悉归天庭统辖,即日起需按年呈报生死簿册,纳四方供奉之三成入天库。钦此。”
读完了。
他把圣旨向前一递,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向沈渡,那表情分明在说:跪吧。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宝座上。
沈渡没起身。
他甚至没动。
然后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就这么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夹住了那张凝聚着天帝威压的金色圣旨。圣旨上金光大盛,仿佛在挣扎,在抗拒,在质问。
沈渡指间“赦”之力一吐一绞。
咔嚓。
那张坚不可摧的金色圣旨在所有人注视下,瞬间化作无数碎屑,飘散在殿中。金色的碎屑落在地上,还在一闪一闪地亮,像将死的萤火虫。
“回去告诉帝释天。”沈渡的声音不大,却震得大殿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他记错了。这里没有什么九幽阎罗王,只有地府之主。”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神王威压骤然收束成线,直压向天庭使者的面门。
“地府,从今日起,独立于三界。他想管,让他的天兵天将下来试试。”
天将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指着沈渡,嘴唇抖了好几抖,才挤出一句:“狂妄!你会后悔的!”
然后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两个仙童小跑着跟上,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差点被地上的圣旨碎屑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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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的怒斥还在殿中回荡,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已从殿外传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大地的脉搏上,震得殿中那些长明灯的灯焰都在跳。
来者是一个无头巨人。
脖颈以上空无一物,双乳化作了眼睛,肚脐裂开便是大口。他手持巨斧,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魔气,那魔气浓得像实质化的血液,每走一步都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影。
刑天。
他大步走进殿中,对其他使者的侧目视若无睹,径直来到沈渡面前,行了一个魔界的重礼——单膝跪地,巨斧横陈于身前。
“魔主荒无极座下,刑天。”他的声音从肚脐那张嘴里传出,闷雷一样,震得旁边一位妖族小使的拜帖直接掉在了地上,“奉魔主之命,恭贺冥主执掌地府!”
他站起身,那双乳目转向殿门口——天庭使者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刑天的肚脐大嘴咧开,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魔主有言,冥主重整生死、平反冤狱,是逆天之举,更是快意恩仇。魔界愿与地府结为兄弟之盟。若有哪方宵小敢犯地府一草一木——”
巨斧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玄铁地砖裂了三条缝。
“魔界大军,愿为前锋!”
这话说得毫无遮掩,声震全殿。
殿门口,那天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头,目光在刑天和沈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铁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着惊疑的惨白。然后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出了鬼门关。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看刑天那张“脸”,轻轻笑了一声:“魔主的好意,本尊记下了。崔判官,安排刑天将军在偏殿暂歇,回头本尊亲自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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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喧嚣过后,妖族使者才在崔判官的引领下入殿。
来者是一位身披青色羽衣的女子,竖瞳,笑容狡黠而美丽,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青羽。她呈上的贺礼是一截万年养魂木,搁在托盘上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闻一下就觉得魂魄舒泰。
但她的话却没任何营养。
“妖主恭贺冥主执掌地府,此乃三界之幸。”她笑盈盈地一礼,“万年养魂木,聊表心意,还望冥主笑纳。”
没了。
结盟?不提。表态?没有。
沈渡也没追问,淡淡点头,让崔判官安排她去偏殿与其他使者一道休息。
直到其他势力使者陆续被引走,殿中只剩沈渡、楚晚宁和崔判官三人时,那位妖族女使者才停下脚步。
她转身,竖起瞳孔在鬼火映照下闪着幽光,低声笑道:“冥主好手段。连刑天那等凶神都甘心为您站台,妖主托我私下带一句话——”
她声音压得更低,像一阵贴着地面滑行的冷风:“万年养魂木只是见面礼。如果您真如传闻中那般,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三界那潭死水,届时,妖族真正的贺礼,将不再是这截木头。告辞。”
言罢,不等沈渡回应,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风散去。
殿中静了两息。
崔判官低声道:“妖族的耐心,向来不多。他们在等我们这把火烧得更旺。”
“那就烧。”沈渡靠在宝座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哭丧棒,“烧到他们也坐不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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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修仙界的使者被安排在了最后。
崔判官没把他引进正殿,而是直接带到了偏殿后室。这是沈渡事先交代的——人间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单独见。
来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道袍洗得发白,神情忧心忡忡。他入室后不敢落座,只是躬身道:“冥主,老夫此来,实有一桩紧急军情相告。”
“说吧。”
老修士深吸一口气,道:“您登位及公布生死簿的消息,彻底激怒了天庭。老夫来此之前,已有修仙界老友秘密传讯——天庭正以‘维护天道秩序’为名,在人间各州紧急征召散修及小宗门弟子,强行组建一支新军。”
他顿了顿,嘴唇发干:“此军名为‘天罚’。据说由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自督训,目标……直接指向地府。”
室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渡轻笑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玄色护腕下,那道裂纹在悄然愈合。三天前朱笔裂开时那种神力耗尽的虚脱感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更为坚韧的力量感。
他抬头,对老修士道:“多谢老先生相告。回去也请转告人间同道,地府的大门,对不愿做天庭炮灰的人,永远敞开。”
他缓缓站起身。
一股无形气浪自他周身涌出,推得室内帷幔狂舞,连老修士的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至于天罚军——”
沈渡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
“让他们来。本尊的生死簿上,正好缺几件够分量的战利品来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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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所有使者都已安顿或离去。
空旷的大殿中,长明灯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晚宁的无字书悬浮在面前,扉页上那些无形字迹如流水般滚动,她在逐条归纳今日各方使者的反应与潜藏信息。
崔判官则递上一份整理好的名单。
沈渡接过,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主动示好的、私下接触的、表面恭贺实则试探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崔判官密密麻麻的小字备注。
他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上点了点。
魔界。
妖族。
人间散修。
“火,已经点起来了。”沈渡望向殿外那片永恒的黑夜,轻声道,“那就看看,谁能从这把火里,炼出真金。”
殿外鬼门关的方向,夜风呜咽。
他的右手虎口处,玄色护腕下的那道裂纹在悄然愈合。金光已散,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细纹,像一条刻在皮肤上的河。
而他的境界,在今日与三界气机的正面交锋中,隐隐又有了一丝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