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沈渡停住了话头。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是他右手虎口处那道淡金色细纹——从上次改命之后就一直沉寂的裂纹——此刻微微发热。不烫，不痛，像是有人拿一根极细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崔判官警觉地抬头。
沈渡没说话。他把面前的卷宗合上，目光慢慢地扫过大殿。殿柱的阴影，高悬的匾额后面，长明灯照不到的角落。每一处都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了。
楚晚宁面前的无字书还悬浮着，空白的书页忽然翻动了一页。一行字迹无声浮现，墨色极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有客至，非善类】。
沈渡看见了那行字。他把卷宗放到案上，动作不快，却让崔判官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做了八百年的判官，崔珏太清楚沈渡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放东西，这是在腾手。
“晚宁，”沈渡说，语气跟方才商议军务时没有任何区别，“后殿那批卷宗需要整理，你跟崔判去一趟。”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合上书就往后退。崔判官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他走到后殿入口时回了下头，看见沈渡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一摞生死簿副本。背影平静，肩线松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后殿的门关上了。
殿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渡一页一页地批，红笔在纸上游走，勾掉冤魂的名字，批注改判的结果。这些活儿他做了几十年，手指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还快，眼睛扫过一行字，手腕就自动转出去。
某一刻，他的笔停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阎王殿的隔音太好，外面无常军巡逻的铁靴声都传不进来。也不是感应到了杀意——来的人把杀意藏得滴水不漏，像把一柄刀裹在棉花里。
是他右手虎口那道淡金色细纹忽然收缩了。不热了，是紧。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骤然勒进皮肉。
下一刻，影刃破空。
那是一柄没有反光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切割空气时连风声都被刀身吞噬。刀锋从沈渡左后方三寸处递出，取的正是他后颈与肩胛之间的致命空隙。
沈渡没有回头。
他整个人连带着座下的石椅向右横移了半尺。动作快得不像是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拉了一把。影刃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削断了衣料，在皮肤上豁开一道口子。
血飞出去，溅在案上的生死簿副本上，洇红了半页纸。
沈渡翻身落地，血迹在石砖上拖出一条短促的弧线。他左手虚握，金色哭丧棒凭空凝聚，看都不看，反手便是一记横扫。
棒身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出一道金色的裂隙。大殿中的长明灯齐齐矮了三分，火光被压成了扁平的蓝色圆盘。
什么都没有击中。
“反应不错。”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回音，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说话，远近不分，方位难辨，像是说话的人正贴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开口。
“但下一刀，你躲不过。”
沈渡持棒而立，左肩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淌到手背上，又从指缝滴落在地。他没有去辨认声源。辨认也没用。
玄冥神王的“冥渊隐杀术”，是天庭暗杀术的至高秘传。当年太初被围杀时，最先刺入他后心的那柄刀，用的正是同一种术法。
沈渡记得那种感觉。不是他记得，是神格碎片里残存的记忆——那一刀入体的时候，太初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多少年了，”沈渡开口，声音很平，“还是这套老把式。”
虚空里没有回应。
然后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崔判官从后殿冲了出来。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沈渡看见他身侧的空气出现了细微的波纹——跟刚才一模一样的波纹。
陷阱。玄冥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个。杀崔判官，逼沈渡分神。这是暗杀术里最基础的套路，简单到近乎粗暴，但越是简单的套路越难破解，因为你知道它是陷阱也得跳。
沈渡跳了。
金色哭丧棒脱手飞出，砸向崔判官身侧的虚空。与此同时沈渡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不是去攻击，是去挡。他用肉身横在了崔判官与那柄看不见的刀之间。
影刃刺入他的后背。
刀锋从右侧肋骨旁切入，切开皮肤，切开肌肉，贴着骨膜往下走。疼感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了身体里。沈渡的视野短暂地白了一瞬。
但就在刀锋入体的同一刻，他的左手反手扣了回去。
没有扣刀刃——刀刃在身体里，扣不住。他扣住了握刀的那只手腕。
右手虎口的淡金色细纹在这一瞬爆发出了微弱却极其精准的感应。那感应顺着刀身传导回来，把玄冥的气息波动锁定在了一个具体的坐标上。像是用一根针，在浓雾里刺中了一只蚊子。
“找到你了。”
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谁耳语。
飞出去的金色哭丧棒在空中陡然转向，划出一道违背物理规律的折线，砸中了大殿西北角的一根立柱。
柱身炸裂。碎石飞溅中，一道黑色身影踉跄现身。
玄冥神王终于露出了真容。
他裹着一件无光的黑色斗篷，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双眼是极淡的灰色，像两片结了冰的湖。影刃仍握在右手，刀尖滴着沈渡的血。
“太初的残渣，”玄冥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果然还是有点东西。”
他把刀刃上的血甩干净，动作不紧不慢。
“当年若是由我来补最后一刀，也不至于让你有机会轮回。”
沈渡没有接话。他的后背血流如注，浸透了半幅衣袍，但站姿没有丝毫摇晃。金色哭丧棒飞回手中，棒身上的纹路正在悄然流转，发出极淡的光。
后殿的门被推开。楚晚宁踏出来，无字书在她面前哗啦啦展开，书页翻动间，整个阎王殿的空间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变稠了，像是有人在殿中倒进了看不见的胶水。
她在布阵。封退路。
崔判官挣扎着站起，嘴角挂着血，但手中的判官笔已举了起来。笔尖对准了玄冥的眉心。
三个人，三个方位。
玄冥的灰色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纹路，不知道算不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