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来。”
沈渡话音刚落,一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灵力便从身侧渡入他体内。楚晚宁的手掌贴在他后心,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
“别逞强。”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几乎在呵斥,“你的伤势不能再拖,尤其是‘赦’的反噬——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你现在能完全掌控的。若不立刻闭关引导,经脉会留下永久损伤,到时候别说神王,连鬼仙都未必保得住。”
沈渡偏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胸口传来的灼热痛感让他把那句“没事”吞了回去。玄冥的刀不仅仅是伤了他的神体,更麻烦的是,“赦”之力强行抹除因果时在他体内留下的裂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正在缓慢扩散。
崔判官擦去嘴角的血沫,拄着判官笔站起身。他身上也挂了彩,但此刻全然顾不上自己,正色道:“大人,玄冥虽死,但其神格碎片散落殿中。这可是神王级的神格,若不及时收取炼化,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有可能被天庭那边循着气息锁定我地府的具体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块泛着幽光的黑色碎片,继续道:“属下建议,您即刻入密室闭关,借炼化神格之力修复伤势。地府事务暂由轮转王殿下主持,您的伤势优先。”
沈渡沉默片刻。
胸口伤口传来的痛感已经从一开始的钝痛变成了针扎般的尖锐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窜。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块核桃大小的玄冥神格碎片,幽光映在他眼底,冰冷而深邃。
“好。”
他没有再多说。楚晚宁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轻,但沈渡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这姑娘嘴上说得凶,其实刚才那一战也把她吓得不轻。
他抬手,将玄冥的神格碎片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阎王殿后方那扇厚重的石门。路过那件残破的黑色斗篷时,沈渡的目光微微下垂,在那片沾满血迹的布料上停顿了一瞬。玄冥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像一缕散不去的阴影。
但他脚步未停。
石门在三人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殿内重归死寂,只余地面暗红的血迹与散落的斗篷碎片,静静诉说着方才那场生死搏杀。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阴气便扑面而来。
四壁刻满了暗金色的轮回阵纹,那些古老符文微微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中央是一座冰冷的黑玉台,不知用什么材质铸成,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意。
沈渡盘膝坐于台上,将那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裂纹的玄冥神格碎片悬于掌心之上。
神格碎片散发出极寒与混沌交织的气息,与密室的阴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热油里溅了水。那股力量狂暴而纯粹,即便只是悬在掌心,沈渡都能感受到掌心皮肤传来的刺骨寒意。
崔判官拄着判官笔,守在密室唯一的入口处。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神格碎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炼化神王级神格绝非易事。
更何况,这还是玄冥那种老牌神王的神格。里面蕴含的不只是神力,还有对方一生累积的法则感悟、战斗记忆,甚至——还有可能留下神魂残片。稍有不慎,便是神魂被反噬,彻底湮灭。
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
黑金色的光芒再次从他眼底浮现,周身灵力运转间,他五指猛地一握,直接将那块神格碎片按入自己胸口的伤处!
“嘶——”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那一瞬间,沈渡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坠入一片混沌的记忆洪流。
眼前的世界坍塌了。
极致的寒意与神力如万千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经脉,每一条血管都像被灌进了液氮,随后又被烈火灼烧。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意识却死死咬住那股狂暴的力量,引导它冲击着神王初期与中期之间那道坚韧的壁垒。
与此同时,无数属于玄冥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到了太古时期的太初。
那个身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以一己之力开辟地府,立下“生死簿上无冤魂”的宏愿。太初的面容很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沈渡看得很清楚——那是某种近乎偏执的理想。
画面陡转。
太初在一次深入天道本源的探查后,神色剧变。他召集了包括玄冥在内的数位至交神王,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急切而低沉。
“天道……它不对劲。”
太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不是在维持三界平衡,而是在收割。整个三界的生灵,从出生到死亡,从修炼到飞升,所有的一切——”他顿了顿,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都是它圈养的庄稼。”
画面再次变幻。
不等他们商议出结果,帝释天的身影便突兀地出现在神界之巅。
那个身影笼罩在金色光芒中,面容庄严而慈悲,声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诱惑。他的话语回荡在所有十二神王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神魂深处。
“太初欲坏天道根基,届时三界崩塌,无人能存。”
帝释天张开双臂,声音庄严得仿佛在宣读天条。
“只要尔等助我,镇压太初——我以天道之名起誓,赐尔等永生不死,超脱轮回。”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沈渡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神王的眼神几乎同时变得灼热起来。永生。超脱轮回。这是多少修行者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终极。而现在,它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摆在了面前。
玄冥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
他在找谁?
画面中,玄冥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一道始终沉默的青色身影上。
孟婆。
不,那时候她还只是十二神王之一,还没有“孟婆”这个名号。她站在人群边缘,青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年轻,眼神却沉得像一潭死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玄冥握紧了拳头。
脸上的挣扎几乎要从记忆里溢出来。
然后另一段记忆碎片插了进来——那是一次神魔大战中,玄冥重伤濒死,神格碎裂,几乎就要神魂俱灭。是太初不惜耗费本源,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太初当时说的话还很清晰:“你欠我一条命,记得还。”
现在,这笔账到了该还的时候。
然而,当帝释天再次强调“永生”二字时,玄冥眼中的愧疚最终还是被贪念压了下去。
他参与了那场偷袭。
沈渡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太初不敢置信的回望中,玄冥的致命一击与其他神王的神器一同,贯穿了太初的神体。那一刻玄冥心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愧疚、恐惧、疯狂,还有……一丝认命的释然。
画面的最后,是玄冥临死前那一瞬。
脑中最清晰的念头,居然不是对沈渡的恨,也不是对失败的不甘。
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做这个梦了。”
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庞大的神力完全融入沈渡体内。
他胸口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愈合,皮肤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被新生的神力填补、抹平。体内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仿佛某道束缚已久枷锁,终于被硬生生冲破了。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神王初期猛然冲入初期巅峰,距离中期真切切只差最后一步。
整个密室内的轮回阵纹因他神力外泄而光芒大盛,暗金色的光线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迅速内敛,回归沉寂。
崔判官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压力骤然一轻,惊喜地抬起头——
却正好看见沈渡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黑金色的神光如实质般喷薄而出,里面翻涌着的,是森冷的杀意与几乎要烧穿苍穹的震怒。
沈渡缓缓站起身。
他握紧双拳,骨节发出噼啪爆响,周遭的空气因他的情绪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含煞。
“帝释天……天庭……”
“原来所谓的功德系统,其本质——”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密室的石壁,穿透地府的天空,直刺向那高高在上的神界。
“就是让三界众生心甘情愿地被天道当作庄稼,定期‘收割’灵魂,以维持这囚笼的运转。”
“你们……”
“比魔界,更该被抹除。”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轮转王略带急促的传音。
“启禀大人!军情急报——南赡部洲有数个王朝的上空同时出现神界投影,疑是神界已得知玄冥陨落,正在定位我地府坐标!”
沈渡闻言,脸上翻涌的怒意被一层极致的冰冷压下。
他抬手,擦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神通运转间,身上那件破损的袍服已换作一身崭新的玄色帝袍。黑色的布料上绣着暗金色的轮回纹路,衬得他整个人如渊如狱。
他一挥袖。
密室石门轰然洞开。
沈渡大步流星走出密室,重回阎王殿正殿。
地面的血迹与斗篷碎片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殿内鬼火幽幽,映得他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
轮转王与一众鬼将单膝跪地,见沈渡出来,齐齐抬起头,神色焦急。
沈渡从他们中间走过,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神力波动让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走到殿中高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下方。
他没有立刻询问军情。
“传我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在场所有人的骨髓里。
“地府十殿阎罗、五方鬼帝、所有鬼仙以上战力,半个时辰内——阎王殿议事。”
殿内死寂了一瞬。
沈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神界既然要找死……就不用等他们定位了。”
“这一回——”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们去南天门。”
崔判官与轮转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一丝沸腾的战意。
他们齐齐抱拳,声音震得殿中鬼火明灭不定。
“遵法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