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内的鬼火在沈渡话音落下时骤然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明灭状态，照得殿上那些狰狞的浮雕忽明忽暗。
轮转王与一众鬼将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如同退潮般哗啦啦向外散去。他们的脚步极快，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殿外就只剩下阴风卷过石阶的呜咽声。
沈渡没有立刻起身。
他垂着眸，感受体内尚未完全平伏的神力余波。那些从玄冥记忆里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力量还在经脉间乱窜，像是困在笼子里的活物，时不时顶撞一下他的丹田气海。神王初期巅峰——这个境界放在三界已经算得上顶尖，但此刻这点实力，他清楚得很，远远不够。
他抬起眼，看向下方唯一没有离开的身影。
崔判官站在殿柱旁，手中的判官笔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整个人被青幽幽的鬼火映得像一尊石雕。沈渡朝他递了个眼神。
崔判官心领神会，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陆沉舟已在密阁中等候。您之前交代的天道疑点，他已有些眉目。”
沈渡点点头，从高位上起身。
他脚步落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周身的神力波动被他强行压成一个内敛的壳，从外面看过去，他就跟个普通的阴神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双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金芒，暴露了此刻体内翻涌的力量。
他领着崔判官出了正殿，没有走正廊，而是拐入一条藏在殿后浮雕墙里的藏阴回廊。
这地方，只有阎罗知晓。
回廊极窄，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咒文，每隔七步就有一颗黯淡的魂珠嵌在壁中，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廊外巡逻的阴兵每隔十息经过一班，但他们只觉一阵微风从面前掠过，连自身的影子都没来得及晃动，那两人的踪迹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到回廊尽头，沈渡抬手按在石壁上，掌心一道黑色神纹一闪而没。
石壁上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刻满封印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向两侧退开，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这里没有任何鬼火，只有一颗拳头大的太阴魂玉悬浮在半空，洒下清冷到近乎刺骨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深潭之底。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在发光，像是满壁的冷星。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堆满了泛着幽光的竹简与骨片，堆得几乎没有空隙。一个灰袍老者盘坐在案前，衣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癯到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瞳孔里。
见到沈渡进来，陆沉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起身。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默契。
沈渡直接在对面坐下，屁股挨上冰冷的石凳，开口道：“玄冥的记忆里，有一段核心的东西。”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开口就把记忆中最关键的部分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太古时期，天道曾经出现过一道裂隙。那道裂隙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边缘有类似人造修改的痕迹。”沈渡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太阴魂玉的光芒随着他的吐息轻轻颤抖，“裂隙里流露出来的法则气息，和天道本身的运转逻辑有冲突。换句话说——有人动过天道。”
陆沉舟听着，眼中的亮光越来越盛。
等沈渡说完，陆沉舟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从那堆骨片最底下抽出一卷兽皮卷轴。卷轴上封缄着一道细细的血色印记，那是用心头血封的死印，除他本人之外，任何人打开都会连带卷轴一起烧成灰烬。
他用枯瘦的手指在封缄上一抹，血印融化，卷轴缓缓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如蚁足的文字，有些地方墨迹已经被反复涂抹得模糊不清，旁边又补上了新的推衍。这是一千年的成果——陆沉舟用一千年时间，一笔一笔推衍天道法则的运转规则，再用一千年时间验证每一个推衍。
他的手指点在卷轴中央的一个图形上。
那是一个类似九连环嵌套的符文结构，每一环都套着下一环，最外圈是十二道弧线，最内圈是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把所有规则都收束在了一个针尖大的点上。
“殿下所言，与我推衍一致。”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笃定到无可辩驳，“天道，本质上是一套规则程序——由上古神王联手编写，用以运转三界、约束因果。”
他用指尖敲了敲那个图形最内圈的圆点。
“但只要是程序，编写者就一定会留下后门。这个后门，是为了方便修改规则，或者——紧急停止。”
他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视沈渡。
“这个后门，就是所谓的‘修改权限’。”
密室里的寒气骤然沉了几分。
陆沉舟继续道：“修改权限的位置，在天庭核心‘天道殿’中。由天道本身直接庇护，非天帝许可不得开启。想硬闯天道殿，就得先扛住整个天道的规则压制，再突破天帝布下的守备——基本等于找死。”
他话锋一转。
“但还有另一条路。”
他的手指移向外圈那十二道弧线。
“若有人能集齐十二种本源法则，便能跳出天道框架，成为超脱者。届时，不需要任何权限，因为超脱者本身就凌驾于天道之上，自然可随意重写规则。”
沈渡眼神沉了下去。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石案，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半晌，他冷然开口：“集齐十二种本源法则，即便以我如今神王初期巅峰的境界，也需耗费数万年不止。”
他的指节一顿。
“我们等不起。”
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像是出鞘的刀。
“既然权限就在天道殿，那便直接去拿。只要抢在神界完全定位地府之前控制天道殿，修改规则，天道本身亦可为我们所用。”
此言一出，密室中的寒气骤然大盛。太阴魂玉的光芒剧烈晃动，像是在这片空间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陆沉舟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那抹惊色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取代。他二话不说，从石案下抽出另一张图，摊开——上面标注着天道殿外围的法则防御分布，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交织成一张让人头皮发麻的网。
而一直沉默记录的崔判官，在此时搁下了笔。
他抬起头，面容被太阴魂玉的光映得一半灰白、一半铁青。他对着沈渡抱拳，声音却毫不退让。
“殿下，恕我直言。”
崔判官的语调很沉，沉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天道殿本身的防护，是天道最核心的那部分规则具象化。强攻天道殿，就等于在对抗整个天道本身——我们需要同时承受天罚、法则反噬，以及天庭所有留守战力的围攻。”
他微微停顿，语气加重。
“以地府如今的实力，即便您已在统一战中收拢五方鬼帝、十殿精锐，但缺乏足够多能硬抗天道压迫的高端战力。正面强攻，十死无生。”
他盯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顿。
“必须先削弱天庭的整体势力，让他们无法回援，或至少让天道殿的守护力量出现松动。否则，我们连殿门都碰不到。”
崔判官的话像一盆冰水，泼在密室的空气中。
但没有浇灭沈渡眼中的冷焰。
沈渡沉默了几息，忽然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轻到像是一道裂隙——但承载的，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太阴魂玉。高大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石壁上，几乎将整面墙都笼罩在内。
“所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密室里，“我才令他们在半个时辰内，来阎王殿议事。”
陆沉舟眼神一凝。
沈渡继续道：“南天门之战，我不只是为了泄愤。”
他转过身，看向崔判官与陆沉舟，眼中那簇冷焰烧得幽深而安静。
“我要让三界都看到，地府可以对天庭发动正面袭扰。这一战，目的不在破门——而在‘坐实威胁’。”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石案边缘轻轻一划。
“天庭外强中干，内部各派系互不信任。一旦南天门被叩，天帝必定抽调各路神将回防。天道殿的重兵，也会被调动一部分。”
他抬起眼。
“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陆沉舟眼睛猛的亮了起来，接口道：“声东击西。明修南天门，暗谋天道殿。”
沈渡点头。
“而且，削弱天庭未必只能靠我们。”他续道，“神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玄冥记忆里有不少派系间隙——雷部与斗部明争暗斗，太乙真君一系跟昊天座下素来不和。这些裂缝，可以利用。”
他看向陆沉舟。
“你继续推演天道殿法则的薄弱点。每一个细节都不许遗漏。”
又看向崔判官。
“你负责在军议上，拿出让天庭相信‘地府主力尽出攻打南天门’的佯攻方案。伤亡要控制在不伤筋骨的范围内，但声势——必须大到让天帝睡不着觉。”
两人齐齐抱拳。
“领命。”
沈渡重新敛去所有表情，迈步向密室门口走去。他的背影被太阴魂玉的冷光拉得很长，脚步落下时，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声音留在身后。
“半个时辰快到了。走吧，去会会我们的阎罗鬼帝们。”
石门的封印在他掌心亮起，缓缓滑开。
“这一回，谁都不能后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