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与天齐高的金色虚影缓缓抬起右手。
天地间的金色雪幕陡然倒卷。
帝释天咬破舌尖，腥甜的神血在口腔中炸开。体内剩余的神国碎片之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尽数灌注进权柄碎片中。
原本已黯淡下去的审判神矛再次亮起。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刺目，如同一颗濒死的恒星在做最后的燃烧。
“本帝不信！”
帝释天的七窍渗出金色神血，顺着脸颊淌下，将他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染得狰狞可怖。他死死盯着百丈外的沈渡，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区区凡人——怎能承载天道本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审判神矛炸开了。那是一道比先前粗壮十倍的金色光束，光束撕裂虚空的尖啸声让整片战场上的所有修士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光柱直射沈渡心口。
这一击不是审判。是帝释天燃烧神血的最后一搏。是他作为神帝的尊严，在绝境中发出的疯狂咆哮。
沈渡停下了脚步。
他感受到了这一击中蕴含的东西——疯狂、毁灭、以及一个将死之神的所有不甘。金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将掌心对准了那道足以撕碎一切的金色光柱。
身后那道与天齐高的金色虚影，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让本座看看，”沈渡的声音很轻，“你这一生修来的力量，究竟有多纯粹。”
金色光束击中了他的手掌。
天道本源护盾再次激活。但与上次的“消融”不同，这一次本源之力活了过来。它没有击散光束，没有将它湮灭成光点，而是张开了口。
像长鲸吸水。
整道光束在接触沈渡掌心的瞬间开始疯狂涌入，顺着他的手臂流转。那金光变得温驯，如同被驯服的游龙，缠绕着手臂盘旋而上，最后全部没入他胸口的本源烙印中。
沈渡的衣衫微微飘动了一下。
毫发无伤。
帝释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他认出了这一幕。在天庭最古老的手札中，在被列为禁忌的天道秘闻里，曾记载过这样的场景。那不是承载。承载者只能借用天道之力，像容器盛水，水是水，容器是容器。
但吞噬不一样。
天道在回收自己散逸的力量。
“不可能……”帝释天的声音颤抖着，金色神血从他嘴角不停涌出，“这是天道吞噬……你……你不是承载者……你是……”
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渡动了。
吸入体内审判之力在经脉中奔涌，被他尽数灌注进手中的金色哭丧棒。那根棒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棒身剧烈震颤，像是一根被强行塞入雷霆的枯木。
沈渡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百丈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
帝释天的瞳孔中，倒映出哭丧棒砸落的轨迹。他本能地想抬起审判神矛格挡，但神矛在刚才那一击后已经碎裂，权柄碎片的光辉黯淡得像是风中残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轨迹落下。
哭丧棒砸在帝释天胸口。
骨骼碎裂声清脆而沉闷。天道威压的炸鸣声在同一瞬间响起，两重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天地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
帝释天喷出的金色神血在空中拉出一道百丈长的血虹。
他的身体如同一颗金色的陨石，倒飞出去。第一座山峰在他后背撞上的瞬间炸开，黑石崩裂，山体从中间折断。第二座山峰被他的身体贯穿，留下一个人形的隧洞。第三座山峰承受了最后的冲击力，整座山峰从根部崩塌，轰鸣声中山体向下塌陷，烟尘冲天而起。
下方的忘川河水被坠落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浪头打上百丈高空，将岸边那些瑟瑟发抖的冥府鬼差浇了个透心凉。
雷泽神王目眦欲裂。
他看到帝释天被轰飞的那一幕，握着雷神锤的手青筋暴起，脚步向前踏出了半步——但他又强行停住了。
沈渡一击得手后没有追击。他立于虚空，手中哭丧棒的金光仍未消散，那道与天齐高的金色虚影也未曾褪去，如同真正的天道在俯瞰战场。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扫向了天庭大军的方向。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胜利者的倨傲都没有。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天庭大军每一个被扫过的修士都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那是被天敌注视的感觉。
天庭大军的阵线开始骚动。前排的修士不自觉地后退，后排的天将握兵器的手在发抖。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手中的阵旗，旗帜从空中飘落，像一只折翼的鸟。
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烟尘中传来声音。
帝释天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但其中蕴含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撤……全军撤退……”
他的身形从崩塌的山体中踉跄飞出。
胸口塌陷了一块，凹陷处有金色的骨茬刺破皮肤露出来。神血已浸透了他的战甲，顺着甲片的缝隙向下滴落。他的气息跌落到了神王后期的最底线，连维持在空中飞行的姿态都开始摇晃。
天庭大军得令。
如蒙大赦。
但撤退不是溃逃。雷泽神王与荒无极在同一瞬间出手，两人的神力交织，在军阵后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传送阵。阵纹旋转，空间之力涌出，阵门迅速扩张。
雷泽神王主动断后。
他祭出雷神锤，周身雷光炸开，千万道雷霆交织成一道雷域屏障，横亘在沈渡与传送阵之间。雷霆在天际扯出刺目的电弧，将半边天空映成惨白。
但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连续高强度作战，灵力仅剩七成。此刻又要强行维持传送阵的开启，又要孤身断后，神王初期的根基已开始动摇。雷神锤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锤身上的雷光时明时暗。
沈渡的视线落在那道雷光织成的屏障上。
“啧。”
雷泽神王看到沈渡的眼神，心中警铃疯狂作响。那种被天敌锁定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更具体——这一次，目标是他。
传送阵还需要三息才能完全启动。
他不能退。
沈渡动了。他没有冲向雷域屏障，而是将哭丧棒交到左手。右手在虚空中一抓，天道本源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条暗金色的锁魂链。
链身缠绕着符文。那些符文与天道审判同源，每一个符文的流转都散发出让神魂战栗的气息。
“雷泽。”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让雷泽感到恐惧。锁魂链在他手中轻抖，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你三日前用雷鞭抽我冥府鬼差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话音刚落，锁魂链如灵蛇般射出。
雷泽神王下意识催动雷域屏障，千万雷霆劈向锁链。但天道之力无视了雷光的阻拦，那些足以焚山煮海的雷霆打在链身上，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锁魂链穿透屏障，精准地缠住了雷泽神王的左臂。
链身收紧的瞬间，天道本源直接侵蚀进雷泽的神体。那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规则层面的剥夺——他左臂与神格的联系被强行斩断了。
沈渡用力一扯。
雷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条左臂齐根断裂。神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成一团金色的血雾。雷泽的身体被这一扯之力带着向后倒飞，正好撞进了即将关闭的传送阵。
传送光芒吞没他身形的最后一刻，沈渡收回锁魂链。他将那截断臂震成齑粉，声音透过逐渐合拢的空间裂缝传了进去。
“这一臂先记着。下回见面，取你性命。”
传送阵彻底关闭。
天庭大军的气息从地府界域消失了。那些雷霆残留的电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了几声，最后也消散无踪。
沈渡身后那道与天齐高的金色虚影终于缓缓消散。它化作漫天光点，如同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入沈渡体内。
他立于原地。
下方的山川支离破碎，三座山峰彻底坍塌，碎石堆成了新的丘岭。忘川河的河水仍在回落，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口的天道本源烙印微微发热。
这一战看似碾压——帝释天重创，雷泽断臂，天庭大军狼狈撤退。但沈渡很清楚，强行吸纳帝释天的审判之力，又越阶施展天道吞噬与本源锁魂，这些操作已让天道本源的负荷濒临极限。
他的灵力仍有八成。但承载天道的那部分，已隐隐有了开裂的迹象。
沈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那缕即将涌上的腥甜。
转身。
朝着冥府大殿的方向飞去。
空中仍飘落着零散的金色光点，如同一场尚未完全结束的金色雪。那些光点落在破碎的山川上，落在浑浊的忘川河里，落在远处那些从掩体中探出头的冥府鬼差肩上。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