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忘川河上刮过来,带着腐朽的魂魄残渣气息。
沈渡落地的瞬间,膝盖砸碎了半塌巨石上的松脱碎石。他单膝跪在那上面,手掌撑住石头边缘,指节发白。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金红色的,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溅在黑色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那是天道本源开裂后混杂了神王精血的痕迹,每一滴都在燃烧他体内尚未来得及融合的天道之力。
他闭眼。体表那些金色光点开始剧烈震颤,像一群困在笼中的萤火虫,有几颗甚至从他皮肤表面崩离,飘散了七八寸才被他重新吸纳回来。胸口那道本源烙印烫得像烙铁,与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撕裂着经脉。
几息。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站起来时脚步虚了一下,右脚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碎石。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远处的冥府大殿方向还在冒烟。废墟里人影穿梭,鬼差们正从倾倒的梁柱下往外抬伤员,幽冥鬼气凝聚成担架的形状,一个个躺在上面的人形连魂魄轮廓都残缺不全。有惨叫声,更多的是沉默。
沈渡辨认了一下方位。主殿废墟那边,荒无极的魔气波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还在。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
穿过校场时,满地都是断裂的兵器。一把无常军的制式长刀插在地缝里,刀身上嵌着半截指骨。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铺在碎石间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残迹。几名重伤的无常军士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看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其中一个肚子上的伤口被这动作牵动,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沈渡抬手制止了他们,声音不高:“先救活着的。”
说完继续往前走。
阎王殿曾经的殿顶已经没了。半堵残墙斜立在那里,墙上还残留着半幅生死簿的浮雕,阎王的持笔之手被什么东西削掉了,只剩下一截手腕和翻卷的兽皮纸。崔判官就在这堵墙下面,支起一张缺了条腿的案桌,用碎石垫着桌角,正伏案奋笔疾书,墨是用忘川水临时调的,写在黄纸上的字迹泛着灰白。
沈渡走进这片残垣时,荒无极正靠在那根断裂的盘龙柱上。盘龙柱上的龙刻断了半条尾巴,魔剑就横在荒无极膝头,剑身上的裂痕比战前深了不止一倍,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道随时会彻底崩开的冰裂。缠绕在剑身上的魔气忽明忽暗,每次闪烁都像要灭掉,但又在最后一刻重新燃烧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荒无极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你那天道本源,还能撑多久?”
沈渡没回答。他走到案桌前,拿起崔判官刚写完的第一页战损清单。宣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长时间。
崔判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残垣间回荡得格外清楚。
“无常军,战死四万两千人。”
围在校场边缘的一些将士开始往这边聚拢。他们从废墟各处走出来,有的身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有的铠甲裂了一半,手里空着,兵器不知丢在了哪个战场上。
“伤者一万三千人。”
人越聚越多。没有人说话,只有崔判官的汇报声和风声。
“魔界军,战死一万八千人,伤者九千。”
沈渡的拇指摁在纸面上,指甲陷进纸纤维里。
“地府主要建筑损毁七成。轮回通道保住,但外层防护禁制全部崩溃。普通魂魄伤亡……”崔判官顿了一下,“难以计数。”
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将士的脸就白一分。有个年轻的鬼卒直接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动了两下。
沈渡始终沉默。
汇报结束。他把战损清单放回案桌上,转身走到废墟边,蹲下去,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平整的黑色石板。板面大概三尺长两尺宽,边缘有些崩角,但表面是平的。
他以指为笔。指尖触上石面的瞬间,石粉簌簌落下,笔画如刀刻——“地府阵亡将士灵位”。
八个字。
他把石板立在废墟最高处,堆了些碎石固定住底座。然后退后三步。
理正衣冠。
深鞠躬。
一躬到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久久未起。
身后,荒无极单膝跪地,魔剑插进身前碎石,剑身上最后那点魔气在风中颤抖着。崔判官放下毛笔,袍角一掀,跪了下去。在场的所有将士,不管是站着的还是靠着墙的、不管有没有伤,齐齐跪下。
风吹过废墟。卷起来的纸钱灰还带着余温,纷纷扬扬,像一场静默的雪。
沈渡直起身。
“你们的仇,”他说,“我一定报。”
灵位台前的静默最终被风声取代。
三人回到了临时议事处。其实就是案桌边上那片勉强能遮点风的残墙角落。荒无极把魔剑收入体内,剑身化作一道黑光没进他掌心时,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这动作牵动了伤势。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帝释天被你本源锁魂击中,神魂起码裂了三成,没有数十年温养恢复不了。雷泽断了一条左臂,至少需要重塑肉身。天庭六路大军伤亡过半,士气已崩。”他死死盯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杀上去,是最好的时机。”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的神色比刚才汇报战损时还要凝重。他翻出战损清单的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类数字。他的手指点在最后几行。
“无常军还能作战的,大约三万人。”他停了一下,“魔界军一万两千人,其中近半带伤。”
沈渡沉默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三天。”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落在石板上,“三天之内,伤者优先救治。能战者重新整编。三天后,我亲自率军,杀上三十三重天。”
崔判官合上战损册,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示意沈渡跟他走。
废墟偏殿原来应该是阎王殿的西厢,现在只剩几根歪斜的石柱和满地瓦砾。这里堆放着从天庭败军营地中搜出的各类物品——大部分是断裂的兵器和破损的甲胄,一些储物法器被单独归置在一起,摆在一张临时搬来的供桌上。
崔判官走到供桌旁,打开一个单独放置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泛着淡淡的青光,但那种光不像灵气,反而像是某种封印特有的波动。
他的神色比刚才汇报战损时更加复杂:“这是从雷泽的中军大帐里找到的,藏在他的随身储物法器最深处。上面记录的——是楚晚宁魂魄碎片散落的九处位置。”
沈渡伸手接过。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的手指猛然收紧。玉简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从指缝间透出的青光碎了一地。
他缓缓收回神识。
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但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九处。都在哪?”
崔判官逐一报出来。
三处在人间界。两处在天界边缘地带。其余四处——全在三十三重天之内。
沈渡将玉简收进怀中。他能感觉到玉简贴上胸口时,那道天道本源烙印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什么。
“正好。”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去三十三重天,本来也不是只为了帝释天。”
三天后的清晨。
忘川河的水位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河水依旧浑浊,翻涌的浪头里卷着灰色泡沫。风吹过校场旧址时,带起一片尘土。
沈渡站在那个临时砌成的点将台上。说是点将台,其实就是废墟中勉强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用碎石砌了个三尺高的台子,踩上去还能感觉到底下的石头在晃。但够用了。
台下,五万无常军整编完毕,分成五个方阵。三名原来的鬼将幸存,另外两个方阵的主将是临时从鬼仙境巅峰的校尉中提拔上来的——一个叫孟章,使一杆长枪,枪身上的鬼气还没完全凝练成型;一个叫赵无言,背插双锏,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新疤,缝合的线还没拆。
荒无极站在沈渡身侧。魔界军列于右翼,黑色魔气与幽冥鬼气交织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灰黑色的云雾,遮住了地府穹顶上那层原本就暗淡的光。
沈渡将手中那枚战损清单缓缓举过头顶。
然后当着全军的面,将它撕碎。
碎纸片被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像另一种颜色的纸钱。有几片飘到了前排将士的脸上,没有人去拂。
“三天前,我们在这里埋葬了战友。”沈渡的声音不高,但在校场上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天后,我们带着他们的名字,去三十三重天——找帝释天,讨一个了断。”
台下没有欢呼。
只有刀兵整齐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五万把兵刃同时离鞘,声音连绵成一片,如沉雷滚过废墟。
沈渡抬头望向天空。
视线仿佛穿透了冥府穹顶的灰暗云雾,穿透了人间界的层层苍穹,直达九霄之上。苍穹顶端隐约有金光流溢,那是三十三重天的边界禁制。
他的最后一句话很轻。
风一吹,几乎听不见。
“帝释天,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