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般的余烬还未完全落尽,沈渡已将目光从穹顶收回。他转过身,恰好对上荒无极的视线——三天休整已过,无需言语,两人都已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字:走。
荒无极右臂一抬,魔剑出鞘的剑鸣撕裂校场上空灰蒙蒙的雾气。四万魔界军闻声而动,黑色的魔气如退潮般从四面八方收拢,转瞬间凝聚成严整的军阵,兵刃上还未干透的忘川水珠被震得簌簌而落。
沈渡在同一刻抬手。
五万无常军的刀兵入鞘声整齐如一,“咔”地一声脆响过后,校场上再无声息。阴风卷过地面,将那些祭奠时撒下的碎纸卷向冥府深处,像是那些战死者的名姓也在随军同行。
九万大军分作两路纵队,鱼贯开出地府校场。沈渡率无常军走阴司古道,荒无极领魔界军行虚空裂隙,约定在不周山残脉——人间与天界的交界处汇合。
行军至忘川河畔时,沈渡忽然勒马。
他身后的无常军同时停步,队列丝毫不乱。沈渡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弯腰掬起一捧忘川水,缓缓淋在自己的刀锋上。水珠顺着刀刃滑落,滴入焦黑的泥土中。
这是地府最古老的出征仪式——取忘川净刃。意味着此战无论生死,再无回头路。
全军无声照做。一时间只听见刀兵入水的泠泠声,像一场寂静的雨。
荒无极将魔剑剑尖浸入忘川,水面顿时泛起涟漪般的低鸣。他挑了挑眉:“哟,忘川还会回应魔剑?”
“它在回应你的杀意。”沈渡翻身上马,将缰绳一抖,“走吧。”
两军在不周山残脉会合时,沈渡将无常军的临时指挥权移交给了崔判官,命他统筹后勤与降兵接收预案。崔判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苦着脸应了声“是”,转头就对身后的判官团哀叹:“我这把老骨头啊,打完这仗非得散架不可。”
沈渡与荒无极并辔行于军前。荒无极擦着剑刃,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帝释天这会儿在干嘛?”
“养伤。”沈渡语气平淡,“顺便琢磨怎么弄死我。”
“那他还挺忙。”荒无极嗤笑一声。
不周山残脉的尽头,混沌壁垒如一道垂天的灰色幕布横亘在军前。壁垒之后隐隐透出金光,那是三十三重天第一重“太皇黄曾天”的边界禁制。
沈渡策马立于阵前最前方,荒无极在他左侧稍后半步。九万大军列阵无声,刀兵未出鞘,但那凝而不发的杀意已经让混沌壁垒泛起水波般的震颤。
壁垒另一侧,第一重天守将杨真站在天门城楼之上,身后是两万天兵。
他手里攥着斥候刚送来的战报,指节捏得发白。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心口——帝释天重伤未愈,雷泽断臂败退,冥府军三日祭奠后倾巢而出。
杨真低头看向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前,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两个人的气息。两位神王中期,任何一个都足以碾压他这个仙君巅峰。
他身后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要不要启动天门禁制?”
杨真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面在混沌风中缓缓展开的旗帜。地府之主的战旗,上面用幽冥鬼气绣着三个字——
“为何战。”
杨真把那三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看见沈渡抬起手,九万大军如臂使指般同时止步。沈渡独自策马前行至天门百丈处,混沌壁垒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道裂隙——这是天道之力对第一重天禁制的压制。
沈渡仰头,目光穿过百丈距离,直直落在杨真身上。
“城上的守将听了。”他的声音不响亮,却穿透禁制传遍了整个第一重天,“我是地府之主沈渡。你身后有两万天兵,我身后有九万大军。你是仙君巅峰,我与荒无极皆是神王。”
他顿了顿,给杨真留了三息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此战若开,你与你麾下两万将士,无一人能存活。”
杨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我今日不急着攻城。”沈渡的语气忽然转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更深的情绪,“我只问一句——帝释天杀我无常军三千将士时,天庭的规矩在哪里?他引天劫轰击地府时,三十三重天的公道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杨真胸口。
“你们守的天,”沈渡的声音在“为何战”三个字上停了一瞬,“还值得守吗?”
漫长的沉默。
杨真握着城垛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下的石砖被捏出了细密的裂纹。他不是不知道帝释天做了什么。三天前地府被天劫轰击时,第一重天作为最底层天界,震感最强烈。他甚至亲眼看到几道溢出的天劫余波击中了边境巡逻的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化成了灰。
帝释天为杀一人,不惜以天劫轰击地府。他又何曾在乎过第一重天这些底层天兵的性命?
杨真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将士们。
他们的眼中没有战意,只有恐惧与茫然。握着兵刃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这些天兵大多只是散仙修为,放在凡间或许算一方高手,但在神王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
杨真慢慢松开了剑柄。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运足灵力向下喊道:“第一重天守将杨真——率两万天兵,开城。”
副将惊愕地瞪大眼睛:“将军!”
“帝释天欠地府的三千条命,”杨真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不能让第一重天再欠两万条。”
他亲手转动天门机关。
混沌壁垒缓缓消散,金光溢彩的天门显露真容。两万天兵刀兵未出鞘,队列依然整齐,但军旗已降。
杨真率副将与亲卫策马出城,双手捧着将印,在沈渡马前单膝跪下:“第一重天降。请沈城主信守承诺。”
沈渡翻身下马。
他伸手接过杨真手中的将印,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当众将杨真扶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杨真愣了一瞬,也让城楼上紧张观望的天兵们集体松了一口气。
沈渡转身,面向九万大军与两万降兵,举起将印。
“第一重天守将杨真,为保麾下两万将士性命,不战而降。”他的声音传遍全场,“这不是耻辱,这是为将者的担当。”
杨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沈渡转头看向他:“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投降者不杀,抵抗者神魂俱灭。你的两万人,我不拆编,仍由你统率,但暂归地府崔判官节制,列为后备队伍。”
杨真呆住了。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缴械囚禁,甚至更糟——在天庭的战报里,地府之主的形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可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却是一份他从未敢奢望的体面。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的语气里不再有恐惧,只有沙哑的笃定:“末将愿效死力。”
入夜后,第一重天功德殿分殿的大门被崔判官亲自推开。
殿门敞开的瞬间,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的功德之力扑面而来。崔判官被这股气息呛得连退三步,瞪圆了一双老眼——殿内,无数信徒香火供奉凝成的金色晶体堆积如山,灵药库中千年以上的珍材数以万计,还有整箱整箱未拆封的仙器法宝,封条上的日期最早能追溯到三百年前。
崔判官带人清点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向沈渡汇报:光是此处的资源,足够九万大军三月消耗。
沈渡沉默地站在那堆成山的资源前,想起三天前地府将士战死时,连疗伤丹药都要从阵亡者身上回收着用的场景。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登记造册,按需分配。剩下的送往地府,补给那边留守的将士家属。”
荒无极指挥魔界军在功德殿外扎营,与杨真的降兵营地之间隔了一道缓冲带,由崔判官手下的文职人员居中协调。虽然说是协调,其实就是看着两边别打起来。
深夜,功德殿内灯火通明。
沈渡、荒无极与崔判官围在一张舆图前。舆图上详细标注着第二重天的地形与兵力部署,沈渡的指尖点在守将的名字上。
“第一重天不战而降的消息,很快会传到上面。”他说,“接下来每一重天的守将都会做同一个选择——战,还是降。”
荒无极靠在一根功德柱上擦着魔剑,闻言冷笑一声:“战最好。我这把剑,三天没饮血了。”
“能不打,就不打。”沈渡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上标注的总共三十二个守将的名字,“我们的目标不是屠尽三十三重天。是帝释天。”
崔判官在旁边默默记录着,忽然抬头问了句:“那如果上面的人选择战呢?”
沈渡的手指停在第二重天守将的名字上,语气平淡:“那就让他们知道,选择战的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