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上的第二重天防线标注尚未收起,沈渡的目光却已从那些军事符号上移开。
功德殿分殿的主殿之外,荒无极的魔剑在腰间低鸣。他领命去巡视魔界军营后,沉重的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下沈渡和崔判官,以及那些排列整齐、却隐隐透着违和感的玉简架——功德殿内殿角落,一面浮雕着帝释天斩妖图的石墙,上面的金漆已剥落大半。
“这墙后的封印,比外面的阵法还老。”沈渡抬手按在浮雕上,指尖渗出一缕黑气。封印碎裂的声音像是骨头被碾碎,石墙向内塌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积灰呛得崔判官连咳几声。
甬道尽头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密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堆积如山的玉简,有的已经开裂,有的裹着厚厚的灰壳。崔判官点亮判官笔上的冥火,幽蓝的光扫过那些玉简表面铭刻的编号——“甲子·运簿修订案”“庚午·功德转化率优化”“壬辰·续命丹配额调整”。
“主公,这些都是天庭的内部卷宗,按规矩应该焚毁的。”崔判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拿起最上面一卷玉简,灵力注入。玉简嗡鸣一声,空中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那是一道公式,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凡人一生的苦难折算为信仰的概率值,信仰转化成功德的效率比,以及“最优寿命收割周期”。旁边用朱红小字标注:建议控制在四十七岁至五十三岁之间,此阶段功德产出量最大,超出部分边际效益递减。
崔判官的判官笔停在半空,笔尖微颤。他快速在随身的书册上记录着,字迹却有些歪斜。
第二卷玉简投射出的是命运司的运簿模板。一个被标注为“样本·凡人·中等资质”的幼童,从出生那一刻就被设定了完整的生命轨迹:三岁丧母以培养坚韧,十二岁偶遇仙缘以激发向往,二十五岁家道中落以磨练心志,三十八岁得势以养骄矜,四十九岁横死于魔修之手以献功德。每一个转折点旁边,都标注着预期的功德收益数值,以及风险对冲方案。
“这样本……”崔判官翻到运簿末尾的签章栏,那里盖着帝释天的印玺。签署日期是八百年前。
沈渡面色平静,又拿起第三卷玉简。这卷加了多重加密,需要以鬼道之力配合崔判官的判官笔同时注入才能开启。解开后,投射出的是一份契约——纸质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契约抬头写着“与魔界停战交易案”。条款罗列了十二项,核心内容是:天庭每十年向魔界输送灵石三十万枚、香火五万缕,魔界则约束麾下魔修不侵扰天庭指定的核心天域。而那些灵石与香火的来源,在附件的明细表里写得清清楚楚——从人间香火税中截留,从信徒供奉中抽取,甚至包括一批本该销毁却私下转卖的续命丹配额。
“续命丹……”崔判官翻出刚才看到的那份续命丹配额调整记录,两相对照,缺失的丹药数量与契约上的数字完全吻合。那些丹药本该被销毁,因为炼制它们需要以活人魂魄为药引。天庭明面上颁布禁令,暗中却保留配额供高层使用。
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沈渡一卷接一卷地翻过去,速度越来越快,面色却越来越平静。到第七卷时,他甚至笑了一下——那是帝释天亲笔书写的备忘录,其中一段话被圈了又圈:“信仰如庄稼,需以恐惧施肥,以希望灌溉,以苦难收割。轮回体系则是磨盘,将魂魄反复碾磨,直到榨出最后一缕功德。”
“把这些整理成三界都能看懂的版本。”沈渡将七卷玉简抽出,叠放在崔判官手中。玉简触手冰凉,像是握着七块骨头。“既然天庭用功德殿控制人心,那我们就在功德殿里,拆了他们的功德。”
他转身走出密室,穿过内殿,停在功德殿主殿中央那个巨大的阵法核心前。这座阵法原本用于广播天庭旨意,阵眼处供奉着帝释天的金身——高约三丈,塑造成帝释天手持雷戟、脚踏万民的模样。金身的双眼镶嵌着两枚拳头大的灵石,能向三界各处投射影像。
沈渡抬手,一道黑芒击碎金身捧着雷戟的右臂。“把这东西改道。用冥火做源,功率开到最大。”
崔判官深吸一口气,召来殿外的文书阴差。二十余名阴差鱼贯而入,在崔判官指挥下开始誊录玉简内容。他们用影像玉符一帧一帧地复刻运簿原文、会议记录、契约条款,然后嵌入阵法的传讯轨道。
主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玉符碰撞的轻响和阴差们的脚步声。那尊金身被一寸一寸地改道,灵石的传输路径被强行扭转,金光渐渐变暗,取而代之的是幽蓝色的冥火光芒。阵法的嗡鸣声从低到高,像是有无数人在远方同时屏住了呼吸。
“主公,阵法已就绪。信号覆盖三界——人间所有宗门广场、妖界的古树祭坛、魔界的血色战旗上方,以及天庭一至七重天的中层仙官值房,全部接通。”崔判官站在阵眼旁边,手按在启动阵纹上。
沈渡点了点头。
阵法启动的瞬间,那尊帝释天金身的双眼中射出幽蓝光柱,穿过功德殿的穹顶,撕裂云层,化作无数光点洒向三界。每一个光点上,都承载着即将被揭开的真相。
沈渡站在阵法中央,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将第一枚玉符嵌入阵眼。
画面投射而出。
命运司的运簿上,一个凡人婴儿的姓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预设——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内,每一次苦难都标注着功德收益。旁白由崔判官以无悲无喜的语调念出,念的是运簿原文,一个字都没改:“样本编号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三,预设命运线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功德产出量达到预期值百分之一百一十二。本次试验验证了‘穷苦至横死’模型的有效性,建议全面推广。”
第二枚玉符嵌入。
功德殿内部会议记录播放出来。十几名仙官围坐在长桌旁,正在讨论该如何提高功德转化率。一名面容清瘦的仙官站起身,指着投影上的数据图表说:“诸位请看,如果将凡人苦难周期从五十年延长到七十年,信仰浓度会提高三成。虽然个体寿命缩短了,但总功德产出反而上升。我建议——让他们多拜几百年,榨出来的功德才纯。”旁边的仙官们纷纷点头,有人记录,有人提问“苦难种类是否需要多样化”,会议室里响起了轻笑声。
第三枚玉符嵌入。
帝释天的印玺盖在与魔界交易的契约上,金光刺目。条款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读——魔界提供“试炼”让凡人感到恐惧,天庭负责引导凡人祈求庇佑,所得香火,五五分成。契约末尾,帝释天与魔界前代魔皇的签名并列,日期是一千二百年前。之后每百年续签一次,从未间断。
沈渡没有看阵法投射出的画面,他在看崔判官面前那面通讯玉简。玉简上,光点正在快速亮起——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接着是一簇一簇的,最后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玉简表面。
“主公,”崔判官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来自天庭各层的中下层仙官联络请求。从第一重天到第七重天,全都有。”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舆图。第二重天守将的名字旁边,原先标注的“可能坚守”四个字,已经被崔判官悄悄改成了“正在与部下密议”。
功德殿外,魔界军营的方向,荒无极的魔剑正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嗡鸣——那是数万魔界将士看到直播后士气高涨到无法抑制的欢呼。更远处,第二重天的方向,隐隐传来阵法的波动声,夹杂着兵器坠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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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投诚的事,先等等。”沈渡终于开口,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天庭补给线,“看这里。”
那条标注为“信仰灵力输送管道”的红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断裂。功德系统的崩塌,意味着那些靠信仰支撑的天兵灵力来源已经断了。天兵手中的法宝会变钝,护体金光会变薄,连最简单的飞行术都会开始灼烧他们自己的精血。
“第二重天的守将,很快就会知道‘选择战的代价’是什么——他们每多坚持一刻钟,手下的天兵就得拿命去填灵力的空缺。”沈渡的指尖停在第二重天守将的名字上,“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劝降他们。是把真相,再往上送一重天。”
崔判官会意,立刻转身将直播内容压缩成定向传讯符。他的判官笔在符纸上疾书,每一道符咒都锁定了第二重天所有天兵的接收频率——那是通过刚才那些主动发来联络请求的仙官偷偷提供的。
成百上千枚传讯符从功德殿中飞出,穿透云层,射向第二重天的每一座营寨、每一间值房、每一个天兵的腰牌。它们就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带着不容拒绝的光。
沈渡转身时,殿外的欢呼声已转为整齐的战吼。荒无极的魔剑在军阵前划出一道血色弧线,魔界将士们以剑击盾,节奏沉稳,像是大地的心跳。
第一重天被攻破,只用了一天。
第二重天的倒计时,已经从这声战吼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