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甬道中反复回荡,像是某种无法撤回的宣判。沈渡没有回头,只是踩过脚下碎裂的石板,一步步走向甬道尽头那片刺目的金光。
还没踏出甬道,狂笑声便已迎面砸来。
“哈哈哈哈——沈渡!你果然进来了!”炽阳神王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都说沈渡重情,倒是真的。一个残魂而已,就让你连脑子都不要了?”
沈渡从甬道阴影中跨入光亮。眼前是一片被神光映照得通亮的废墟广场,倒塌的城楼残骸堆积如山,断裂的石柱斜插在地面上,到处是战斗过后的焦痕。炽阳神王正站在废墟最高处的一方断裂高台上,身上的金袍被神力鼓动得猎猎作响,他右手中把玩着一枚幽蓝色的封印球,抛起又接住,像是在玩弄一只随手可灭的烛火。
沈渡的目光瞬间锁死在封印球上。那球体内,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清的银白色光芒正安静地悬浮着,随着炽阳抛接的动作上下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那缕光芒闪烁得更加黯淡。
那是楚晚宁。
沈渡的手下意识按向腰侧——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根原本挂着封印球的绳索,上面还残留着被神力强行切断的焦痕。什么时候?是在他踏入城门、穿越甬道的那短短几息之间?还是更早,在他放下哭丧棒、孤身赴约的那一刻?
“别找了。”炽阳将封印球高高抛起,然后稳稳接在掌心,五指缓缓收拢,幽蓝色的球体在他手中发出咯咯的脆响,“在你踏入天门城的那一瞬间,这东西就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你该不会以为,本座会给你留任何筹码?”
沈渡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凝结在骨髓里的冰冷。他的手指从空无一物的腰侧移开,垂在身侧慢慢握紧。
“现在,她的命在我手里。”炽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手指间神力开始凝聚,化作一根极细的金色长针,针尖对准了封印球的表面,“只要我轻轻一送,这缕残魂就会永远消散。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封印球内,那缕银白色光芒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再动弹。
沈渡浑身紧绷,眼中的血红开始慢慢蔓延。他看着那根距离封印球表面不到一寸的金色针尖,看着炽阳随时都可能压下的手指,喉咙里翻涌起一股腥甜。那是咬碎了牙根渗出的血。
“你想要什么?”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很简单。”炽阳收起了笑,目光变得锋利,“自废修为。你废了修为,我放了她。”
废墟间突然安静下来。风卷过瓦砾,扬起一片尘土。
“你废了修为,我当场解开封印,放她残魂归去。”炽阳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三息之内做决定。过了三息,我便捏碎它。一——”
沈渡举起了金色哭丧棒。棒身燃烧的金色火焰在阳光下跳跃,映照出他那张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他将棒尖对准自己的丹田,握棒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跳动。
“二——”
沈渡咬紧牙关,手中的哭丧棒猛然刺向丹田。棒身上的金色火焰率先触及他的衣袍,布料瞬间被灼烧出焦黑的破洞,皮肤被烫得冒出青烟。
就在这时,封印球内突然亮起了一缕微光。
那光芒极淡,银白中带着几近透明的蓝色,像是深夜里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它从封印球内部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如同流水般淌过整个球体内壁,然后——开始摇晃。
不是被抛接的晃动,而是一种固执的、用尽全力的左右摇摆。
沈渡的动作僵住了。哭丧棒停在丹田前一寸处,棒身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烧焦了他的衣袍,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缕光芒,盯着它在封印球内拼命地摇动,像是一个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头。
它在说不。
它在说不要。
“她不让。”沈渡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的颤抖。
炽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就要朝封印球压下去,但那根神力凝成的金色细针刚刚靠近球体表面,封印球内的银色光芒便猛地暴涨,将所有神力硬生生震退数寸。
“找死!”炽阳厉喝一声,五指收拢,想要强行捏碎封印球。但那缕残魂迸发的光芒死死撑住了球体,锁住了炽阳的手掌,让他使不出力道。
封印球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废墟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沈渡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但他没有去抢封印球。
他站在原地,盯着炽阳那张因恼羞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缓缓咧开,带着一种在看小丑表演般的冰冷与暴戾,冷得像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风。
“你不是炽阳。”
五个字,像是五把刀,直接扎进对面那人的骨头缝里。
炽阳替身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在废墟石板上磕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已经失了底气,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面具,“本座便是炽阳!沈渡你莫不是被吓疯了——”
“真的炽阳早就跑了。”沈渡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你和那群废物守天门,是本来的安排。他根本没想过要守这座城,他只是在拖时间。”
替身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在你用封印球威胁我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沈渡眼中的血红开始翻涌,像是被搅动的血池,“炽阳神王最怕什么?他最怕我拿命跟他赌。因为他清楚,我不要命的时候,他真的会死。但你不怕。你让我自废修为,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正面对付一个不要命的神王中期巅峰的信心。你打不赢我,甚至不敢让我靠近。所以你想用最省事的办法解决我。”
“你在拖延时间——替他拖延时间!”沈渡的怒吼猛然拔高,震得脚下的碎石都跟着颤抖,“告诉我,炽阳本体去哪个方位了!?”
替身面色剧变,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他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不再伪装,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决绝:“你知道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渡动了。
他没有等替身回答,也没有再浪费一个字。金色火焰从他体内轰然炸开,燃烧的不是神力,而是他的生命本源。那是修行者最根本的东西,是支撑一切修为存在的基石。每燃烧一分,就再也回不来了。
痛苦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的经脉中搅动。沈渡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吼声中裹挟的剧痛让城楼上方笼罩的神光寸寸碎裂,金色的碎片从空中簌簌坠落,像是下了一场光雨。
他的修为在这一瞬间冲破了神王中期的壁垒,虽未真正踏入神王后期,却已达到了神王中期巅峰。金色哭丧棒上的火焰不再是跳跃的火舌,而是化为了实质般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沈渡一步踏出。
脚下的废墟石板在那一踏之下炸裂成粉末,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残影,撕开空间,跨越高台。
替身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道灼热到极致的气息瞬间逼近面门,那种死亡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想要捏碎封印球——尽管封印球还在地上。他的手指捏了个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封印球不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金色哭丧棒已经当头砸下。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血。
替身的身躯在棒下被金光直接吞噬,从皮肉到骨骼,从丹田到神魂,全都在这一棒之下化为漫天飞灰。燃烧的神力余波像是飓风一样扫过整个废墟广场,将断裂的石柱彻底碾成齑粉,将高台炸出一个巨大的棒痕深坑。
尘埃落定时,废墟上空飘散着点点余烬,像是烧尽的纸钱。
沈渡踉跄着弯腰,从碎裂的石板缝隙中捡起那枚幽蓝色的封印球。他的手掌被碎石割破了,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球体表面,但封印球完好无损。球体内,那缕银白色的残魂安静地悬浮着,光芒比之前更加微弱,淡得几乎看不到了,但还在。
还在。
沈渡将封印球紧紧贴在胸口,用力到像是要将它按进自己的心脏。他身上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露出了烧焦的衣袍和遍布烧痕的皮肤,每一条烧伤都在往外渗血。
城门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神力对撞的轰鸣。
荒无极感应到城里爆发的那股神力波动的瞬间,便下了死令强攻。神王中期的战力完全释放开来,青色神力如同海啸般碾过城墙上的天庭守军。那些天兵本就群龙无首,在荒无极的冲击下连一刻钟都没撑住便彻底溃散,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城门被荒无极一掌轰开,厚重的门板碎成数块倒飞出去。他率军冲进城内的那一刻,升腾的硝烟和灰尘正缓缓沉降,露出了废墟中一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沈渡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枚幽蓝色封印球,一步一步从废墟深处走出来。他双眼中的血红尚未褪尽,身上残留着金色火焰的余温,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但他走得很稳。
像是全身上下只剩这一件事还不肯倒下的理由。
“等我把其他神王炼成分身,搜集齐散落的万年玄冰碎片,就让你重塑身躯活过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封印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燃烧生命本源的代价正在他的体内肆虐,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出剧烈的痛楚,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再等等。老婆。”
封印球内,那缕残魂的光芒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荒无极停在原地,看着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男人从硝烟中走来,从余烬中走来,从死亡边缘走来,终究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后续部队清理战场,然后沉默地跟在沈渡身后十步之外,保持着那一点距离。
阳光穿过城楼上碎裂的神光屏障,斜斜照进天门城内,照在那条蜿蜒向前的带血脚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