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踩着自己的血走出天门城废墟。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脚印,在碎石和焦黑的断壁上格外刺眼。他怀里死死抱着那颗封印球,手臂上被金色火焰灼烧过的伤口还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在风里。荒无极跟在他身后十步之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沈渡背后——灰袍早已被血浸透,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拉出好几道触目惊心的长痕。
走到废墟外围时,沈渡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骨,单膝砸进碎石堆里,封印球从臂弯滑落。荒无极瞳孔骤缩,一步冲上前——但沈渡比他更快,在封印球坠地的瞬间用胸口死死抵住,整个人蜷成一个保护的姿势,金色火焰的余温灼烧着他的前襟,那股焦味更浓了。
“你他妈——”荒无极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碎石里提起来半截,“你现在的状态撑不到回地府。”
沈渡低着头,手指颤抖着摸过封印球表面,确认里面那缕残魂还在微弱闪烁,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荒无极沉默了三秒,道:“第十一重天,有我荒族旧日行宫。”
沈渡没有反驳。
穿越天门城结界裂隙时,空间撕裂的眩晕感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搅碎。荒无极以轻伤之躯勉强运转灵力,开启一道短距离传送阵,阵纹在他脚下明灭不定,显然也撑得极其勉强。沈渡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封印球护在怀里最深处,白发——不知何时从发根开始褪色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出现在第十一重天时,荒族行宫的模样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宫殿主体结构还在,但墙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裂痕,残存的上古禁制感应到荒族血脉,无声地开启,将外界的风和高处的罡气尽数隔绝。
荒无极扶着沈渡进入内殿。
沈渡在一堆碎裂的神像残骸间盘膝坐下。他把封印球放在面前,抬起头,那双眼里血丝密布,但最深处燃烧着更烫人的东西。
“怎么才能让她恢复?”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剐出来的,粗粝、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荒无极看了一眼封印球中几乎透明的残魂轮廓,又看了一眼沈渡——灵力波动残存不到两成,生命本源正在体内疯狂溃散,那具身体已经从内部开始崩坏了。
他艰难地开口:“有一个方法。燃烧你自己的生命本源,将其注入封印球。配合封印本身的力量,足以让残魂重新凝聚成魂体。但代价是——”
“至少百年寿命。”
沈渡听完后半句,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反而扩大了。
他低头看着封印球,像在自言自语,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百年换她,值。”
荒无极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什么,但沈渡已经闭上了眼睛。
殿内温度骤降。幽蓝色的光辉从沈渡胸口渗出,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像被强行撕开的伤口,将生命本源化作可见的细流,缓缓注入封印球。那团光每亮一分,沈渡的头发就白一寸——从发根开始,墨色褪成灰白,再褪成干枯的雪色,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他的面容在幽蓝光辉映照下急剧苍老,皮肤失去光泽,眼角的细纹转瞬之间刻成深痕,颧骨突出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
荒无极转身,背对着沈渡,大步走到殿门口。
他站住了。双拳握得太紧,指节白得发青。但他没有回头。
封印球表面的铭文一层层亮起。
最初那缕残魂只是微弱地闪烁,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随着生命本源的持续注入,光芒从若有若无变成持续稳定的幽蓝色,再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到极点的人形轮廓——先是一头长发的影子,再是纤细的肩颈线条,然后是垂落的袖摆。
沈渡始终睁着眼,看着那个轮廓一点一点变清晰。
当最后一丝生命本源被强行压榨出来注入封印球时,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封印球猛然炸开一圈幽蓝色的冲击波,将殿内残存的尘埃尽数震散,碎裂的神像簌簌落下石粉。
光芒散尽。
封印球上方,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楚晚宁。
她的身形像水中的倒影,边缘模糊且不断波动,但五官轮廓已经清晰可辨。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刚从极深极远的虚无中被强行拉回的茫然,先是一片空白的混沌,然后瞳孔一点点聚焦——
看到了面前那个满头白发、气息微弱的男人。
她嘴唇颤抖。
抬起半透明的手,想触碰他的脸。
手指穿过了皮肤。
楚晚宁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剧烈的心痛,泪水凝成虚幻的光粒从脸颊滑落,那些光点在坠落的半空中就消散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深渊底部挣扎着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感:“你……疯了……”
沈渡虚弱到连抬手都做不到,只是靠在破碎的神像基座上,仰头看着她的虚影。白发垂落遮住他小半张脸,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嘴唇上的血痂因为这个动作又裂开了:“值得。”
楚晚宁的虚影从封印球上方缓缓飘落,试图停留在沈渡身边。她的身形在空气中时明时暗,每当即将稳定时又会突然闪烁一阵,像一盏风中的残烛。她跪坐在他身旁——虚影的膝盖根本触碰不到地面——伸出手反复尝试抚摸他的白发,每一次都穿透过去,每一次都让她眼眶中的光粒坠得更急。
“你的本源……你全都给我了?”
她这次可以完整吐字了,但每一个字都在颤。
沈渡歪头靠在一旁的碎石上,用仅剩的力气抬手,将掌心对准她的虚影手掌位置。两只手隔着半寸的距离虚叠在一起,他感受不到任何触感,但他仍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肯收回。
“两成灵力,百年寿命,换一个能说话的你。”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动作随意得像在抹掉一口酒,“这笔买卖,我沈渡赚了。”
楚晚宁虚影剧烈颤抖。
她猛地转头看向殿门口——荒无极背对他们站在那里,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她又转回来,死死盯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在翻涌,但没有一样是感谢。
“你剩下的命……还够你走到哪儿?”
沈渡闭上眼,白发散落在碎石间。
他仍然是笑着的。
“走到把你重塑成人的那天。”他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再笃定不过的事实,“再等等……老婆。我把剩下那几个神王炼成分身,把玄冰碎片找齐……就让你活过来。”
楚晚宁的虚影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与他的手掌虚叠的姿势,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方。虚幻与真实之间隔着永不可及的半寸距离,她闭上了眼,泪水凝成的光粒一颗颗落在沈渡脸侧,没有任何触感,只有微弱的幽光一闪而逝。
殿门外,荒无极缓缓松开拳头。
他背靠着石墙滑坐在地,抬头看向第十一重天灰暗的天空裂隙。那里仍残留着天门城方向传来的一丝硝烟味,被高处的罡风裹挟着吹上来,混入周围腐朽的空气里。他的视线穿过层层破碎的界壁,依稀能看到那只巨大的虚空之眼正缓缓隐匿,城内的余火被后续部队扑灭,神光屏障碎裂后留下的裂隙像是嵌在天幕上的疤。
荒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劈裂神王附庸时留下的伤口,仍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掌纹淌到指尖。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沈渡从废墟深处走出来时的背影,那可真是狼狈到家了;沈渡毫不犹豫说“百年换她,值”时嘴角那个弧度,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是沈渡的头发,在生命本源被抽离时光速变白,一帧一帧,像有人在加速播放一朵花的枯萎。
他闭上眼。
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渡时,那人站在地府万鬼之上,手握玄冰碎片,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毁灭欲,像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现在的沈渡,和那时判若两人。
荒无极无声地吐出这句话。
然后他将手按在虎口的伤口上,用力握紧。疼痛像一根针从掌心扎进脑子里,让他从回忆中抽离。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回殿内。
不管里面那个燃烧百年寿命也只肯再走一步的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荒无极欠的命,他跟着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