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无极走回殿内时,脚步放得很轻。
沈渡还坐在原地,盘膝的姿势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只是白头发垂落得更多了些,盖住了大半张脸。那些头发梢搭在血污浸透的袍子上,黏成一缕一缕,分不清是旧血还是刚渗出来的。呼吸声极轻,眼皮也没抬,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风一吹就灭。
荒无极没开口,视线在殿里扫了半圈,最后落在沈渡虎口上。那道伤口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劈裂神王附庸时兵器反震留下的,皮肉翻开,边缘焦黑,荒族特有的金色血液已经凝固。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用力攥了攥剑柄。
沉默压了半晌。
沈渡忽然睁眼。
荒无极下意识绷紧脊背——他和沈渡并肩打过这几场,知道这人睁眼就意味着要动手。但这次不一样。沈渡眼里的锋锐没了,剩下一层灰淡淡的东西,不是战意,也不是疲惫,更像是某种自知。
“还不够。”沈渡说得轻,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荒无极眉头皱起:“什么还不够?楚姑娘的魂魄已经凝形了,你还要——”
沈渡没解释。
他把手按在身侧地面上,那里残留着半截荒族法阵的纹路,刻痕里还嵌着干涸的金血。阵纹被触碰的一瞬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光纹像水面的涟漪,荡开半寸就消失无踪。沈渡的手还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颤。
荒无极看明白了——他现在的灵力,连启动残阵都勉强。
“你他妈疯了?”荒无极蹲下身,伸手想把沈渡拽起来,“先养伤,再——”
话断在半截。
天边忽然滚来一声雷鸣。
不是自然雷声。那声音太沉太密,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钝响。紧接着,殿顶残破的穹窿外透进来一片刺目的金光,照得地上的血泊都泛起镜面似的光泽。
天幕上那道横贯百里的裂痕,忽然亮得刺眼。
荒无极瞬间拔剑,剑锋横在沈渡身前,侧身挡住殿门方向。他的视线穿过崩塌的殿顶,死死盯住那片金光。云层之上,黑影密密匝匝地压过来,阵型严整,雷光像蛇一样在云缝里穿梭蜿蜒,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战车碾过云层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殿壁上的碎瓦簌簌往下掉。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炽阳死了,帝释天坐不住了。”
荒无极咬紧牙关。不用沈渡说他也能认出来——云层上那面雷纹战旗,还有那个站在战车上的身影,断掉一臂的伤口处封着金色神血,正是神王雷泽。身后黑压压的天兵阵列,少说五万之数,雷光密布如网,把半边天幕都照成了惨白色。
“走。”荒无极反手去抓沈渡的胳膊。
沈渡没让他抓。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起身时白发从脸上滑开,露出底下的脸——衰老的速度比荒无极想的还快,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把玄冰碎片握在手里,朝殿外走去。
“你现在这状态,打不了。”荒无极横剑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沈渡还没回答,怀中的玉简忽然发烫。
那道半透明的虚影从玉简里飘出来的时候,沈渡脚步顿了一下。楚晚宁的身形虚幻到几乎透明,边缘飘忽不定,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但她手里的无字书虚影却清晰得反常,书页无风自动,飞快地翻动着,发出细碎的纸页摩擦声。
她看向沈渡,声音轻得好像隔着很远很远传过来:“黑白无常的双生本源之力,不是只能分开用。”
沈渡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虽然我是虚影,无法助你催动灵力,”楚晚宁的虚影微微飘前了一些,悬在沈渡身侧,“但无字书的感知力还在——我来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手。”
沈渡对上她的目光。
那道虚影的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他握紧了手中的玄冰碎片,点了点头。
然后走出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一片狼藉,断柱和碎砖铺了满地。天幕上的雷光把这破败的废墟照得惨白,雷泽的战车已经压到了裂痕边缘。沈渡站在广场中央,玄冰碎片垂在身侧,白发被天顶灌下来的风吹得向后扬起。
雷泽没有废话。他单手结印,五指一张,漫天雷矛从云层上坠落,密集得像一场暴雨,矛尖直指沈渡。
破空声尖啸刺耳。
沈渡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握紧了玄冰碎片——但灵力不足,硬接已经不可能,他的速度也跟不上。
楚晚宁的虚影悬在他身侧,无字书的翻动速度骤然加快。她的声音在沈渡识海里响起,轻而清晰:“左三,右七。雷矛轨迹有规律,他断臂后经脉不稳,弱点在右肋。”
沈渡侧身。
动作因为虚弱慢了半拍。第一根雷矛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料焦黑一片。但第二根、第三根——他依言左踏三步,右移七寸,三道致命雷矛贴着他的身体扎进地面,炸开深坑。
几乎是在避开的同一瞬,沈渡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尽数灌入玄冰碎片。
碎片的寒气爆开,他整个人被一层薄冰覆盖,脸上毫无血色。但他没有犹豫,一击刺出——不是攻向雷泽的要害,而是刺向楚晚宁指引的那个位置。
雷矛轨迹的源点。
那一剑落下去的时候,正好刺在雷矛与雷泽之间灵力流转的断点上。那是因断臂而产生的缝隙,肉眼不可见,灵力也几乎感知不到——但沈渡的冰劲顺着那个断点逆冲而上,寒冰像毒蛇一样沿着雷泽的经脉窜进体内。
雷泽闷哼一声,整个右臂的雷光骤然炸乱,漫天雷矛停了一瞬。
他想后撤。
但荒无极已经不在原地了。
沈渡出手的瞬间,荒无极就动了。他从废墟的阴影里暴起,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力——只有对神王战斗节奏的精准判断。剑光从雷泽的侧后方劈落,角度刁钻到五万天兵没有一个人来得及示警。
雷泽察觉到杀意时,剑已经斩下来了。
一剑,劈在另一条手臂的肩胛处。
神血喷涌而出,金色的血溅在废墟的断柱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雷泽的惨叫压过了漫天雷鸣,整个人从战车上翻倒下去。五万天兵的阵型瞬间混乱,战鼓声乱了一拍。
天鼓声渐远。
雷泽的败退让天兵的攻势停滞下来。云层上的雷光还在,但阵型已经收拢成防御态势,不再向前推进。
沈渡拄着玄冰碎片半跪于地。白发的发梢垂到地面的血泊里,沾上了暗红的泥浆。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从肺里扯出什么东西来。
楚晚宁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了,轮廓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无字书的虚影缓缓合拢,书页不再翻动。她低头看向沈渡,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我们还没生疏。”
沈渡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荒无极收剑回鞘。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将手按在自己虎口的伤口上,用力握了握。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伤疤被攥得发疼,但他就那么握着,没松开。
他回想起沈渡方才那一击——看似简单,实际上每一步都依靠楚晚宁的感知指引。那不是默契。那是双生本源在残破状态下的唯一解法。
而他欠的命,又多了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