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宣言余音还在广场上回荡,脚下金色符文已经像活物般蔓延开来。
那些蜿蜒的纹路爬过碎裂的灵玉地砖,爬上倒塌的石柱,甚至攀上了凌霄殿的鎏金大门。每一条纹路都散发着低沉嗡鸣,仿佛大地在诵经。
帝释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九十九级台阶之上,明黄袍服在神力震荡中纹丝不动。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然后,他右手袍袖重重挥下。
“杀。”
只有一个字,却像天雷炸响。
九位神王闻令而动。
雷泽神王最先出手,他重塑的双臂上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双掌虚握之间,一柄由雷霆凝成的巨锤凭空出现。锤身未至,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焦糊味。
广法神王双手结印,脑後骤然亮起十二轮金光。那些光轮缓缓旋转,每一轮中都端坐着一个金色的人影,齐声诵经。经文声铺天盖地,震得人魂魄发颤。
其余七位神王各显神通——
有人化出万丈法相,金色身躯顶天立地,一掌拍下时遮天蔽日;有人唤出本命神兵,那是一柄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长枪,枪尖所指,空间都扭曲变形;还有人直接祭出法则锁链,暗金色的链条从虚空中钻出,像蛛网般罩向沈渡。
九道截然不同的神力波动同时炸开。
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层层向外扩散。广场上铺设了万年的灵玉地砖被整片掀飞,在半空中碎成齑粉。冲击波撞上凌霄殿的墙壁,发出铜钟般的闷响。
无常军前排的鬼卒直接被气浪冲飞。
楚晚宁的虚影在空中剧烈晃动,像风中残烛。她咬牙稳住身形,无字书翻动速度骤然加快,书页哗啦啦作响,上面的金色文字一个个跳出来,在她掌心盘旋。
沈渡白发狂舞。
他右手紧握哭丧棒,脚下金色符文猛然上涌。那些符文像逆流的瀑布,从他脚踝处升起,在他身前交织、叠加、凝实——最终形成第一道屏障。
屏障成型的瞬间,九道神通同时砸落。
雷泽的雷锤最先轰至,紫色电弧像毒蛇般咬上屏障表面。紧接着广法的金光掌印拍下,十二轮光旋转动加剧,经文声陡然拔高。冰封天河从另一位神王掌中倾泻而出,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法则锁链紧随其後,一根根抽打在屏障上。
还有更多——
火焰、金光、风刃、镇压之力。
轮回法则!
沈渡将哭丧棒横在身前,棒身上骤然浮现六个旋转的黑洞。每一个黑洞都通往轮回的一层——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六道虚影在他身前交织,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暗金色的纹路在屏障表面流淌,像六条河流汇成的大海。
楚晚宁的虚影落在沈渡身後。
她双手按在无字书上,书页上飞快浮现一行行金色文字。那是她以残魂之力推演的防御阵位——每一道攻击的落点、每一个薄弱环节、每一处需要加固的地方,都化作具体坐标涌入沈渡识海。
“左前三尺,加三成力。”
她的声音直接在沈渡脑海中响起。
沈渡咬牙调整力量分配,轮回法则像洪流般注入左前方。那个位置刚好迎上雷锤最猛烈的轰击,雷霆与轮回之力碰撞,炸开耀眼强光。
整个凌霄殿剧烈震颤。
大殿顶上的琉璃瓦哗啦啦滑落,摔碎在台阶上。盘龙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柱身上的金龙雕像开始剥落。
屏障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第一条裂纹从中心炸开,像闪电般向四周蔓延。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无数裂纹交织成网,每一道都在扩大。
沈渡握住哭丧棒的手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棒身滴落,砸在脚下的金色符文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他的白发根根竖起,轮回法则的力量疯狂注入屏障,灵力燃烧发出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让他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烧尽的灯。
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裂纹艰难地停止蔓延——
第一波勉强抵住。
但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广场左侧传来一声狂吼。
荒无极动了。
他双足踏碎脚下灵玉,整个人像炮弹般冲出。魔剑横斩而出,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拉出一道千米长的弧刃,直劈左侧两位神王。
那两位神王一个使双锏,一个驭万剑。
使双锏的神王反应极快,双臂一错,双锏交叠架在头顶。魔剑斩在锏身上,金铁交鸣声炸开,震得周围天兵耳膜当场出血。不少人惨叫着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迹。
驭万剑的神王趁荒无极正面对敌,身形一晃绕到侧翼。他双手剑诀一引,身後悬浮的千百道剑光像暴雨般射出,直取荒无极肋下。
荒无极眼眶欲裂。
他狂吼一声,魔剑回旋扫开剑雨。暗红色的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剑幕,千百道剑光打在上面,溅起密集的火星。但使双锏的神王抓住他变招的空隙——
一锏砸在他後背上。
衣衫尽碎。
那道伤痕从肩胛骨延伸至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脊椎骨上出现裂纹,再深一寸就能砸断。
荒无极口中喷出的鲜血溅在魔剑上。
剑身反而更加妖异。
暗红色的光芒像心跳般搏动,剑身上浮现出血管般的纹路。荒无极单膝跪地,却反手一剑横扫,剑芒暴涨,逼得两位神王同时後退。
“来啊!”
他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广场後方,帝释天的袍袖第二次挥下。
三十万天兵发动总攻。
金色的洪流与黑色的无常军阵列狠狠撞在一起。那一瞬间的碰撞声,像是天地撞在了一起。
刑天咆哮着冲入敌阵。
他没有头颅,以双乳为目,以肚脐为口。干戚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雨腥风,数十名天兵被拦腰斩断。但他的动作很快被三名神将联手压制——一人正面牵制,两人从左右夹击。
铁无双双目赤红。
他一拳轰碎一名天将的脑袋,脑浆和碎骨溅了一脸。但两名副将从左右刺穿他的肋部,长枪透体而出。铁无双咬碎满口钢牙,肌肉绷紧,硬生生将两人甩飞出去。他自己也踉跄倒地,肋下的伤口汩汩流血。
无面在远处结印。
他脸上空白一片,没有五官,却能幻化出千百道分身支援各处。但天兵数量太多了,他的分身不断被击碎,又不断重新凝聚。每一次碎裂都让他的本体颤抖一下。
无常军的黑色阵列被不断压缩。
前排的鬼卒成片倒下。
魂火熄灭时的惨绿色光芒在广场上连成一片,像一片绝望的鬼火海洋。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兵器入肉声、骨骼碎裂声、魂火爆裂声。
死伤惨重。
根本无法向沈渡靠拢。
第一波攻势刚过,雷泽和广法已欺身而近。
雷泽抡起雷霆巨锤,锤身未至,电弧已烧焦沈渡的白发末梢。焦糊味钻进鼻腔,头发末端蜷曲发黑。
广法脑後十二轮光旋转动到极致,同时射出一束金色光柱。那光束蕴含着纯粹的净化之力,专门克制轮回法则——光芒照在屏障上,屏障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消融,像冰雪遇见烈阳。
沈渡咬破舌尖。
精血激化。
他一口鲜血喷在哭丧棒上,六道虚影骤然膨胀,屏障上的裂纹勉强弥合。轮回之力像回光返照般爆发,将金光暂时逼退。
雷泽一锤砸落。
雷霆与轮回之力碰撞的核心,温度瞬间攀升到可怕的程度。耀眼的强光吞没了半个广场,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光球急剧膨胀,然後炸开——
就在沈渡全力对抗雷泽的同一瞬间,广法的金光穿透屏障边缘。
那是之前裂纹最密集的区域。
虽然裂纹已经弥合,但结构强度远不如其他位置。金光像毒蛇般钻透屏障,精准地击中沈渡右肩。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让楚晚宁的虚影猛然一颤。
金光从伤口透体而出,像一把烧红的刀贯穿肩膀。沈渡整条右臂失去知觉,握住哭丧棒的右手松脱。哭丧棒坠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淹没在战场喧嚣中。
他左膝重重砸在地上。
灵玉碎屑被震得飞溅,扎进膝盖里。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楚晚宁的虚影在这一刻猛然凝实。
她几乎显出了完整的轮廓——青衣、苍白的面容、焦急的眼神。无字书上的金色文字像被风暴卷起,数千个字同时飞出,绕着沈渡身周急速旋转,勉强撑住最後一道防线。
但虚影本身变得几乎透明。
她按在无字书上的双手开始消散。
“沈渡!”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