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的疼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沈渡咬着牙没动。黑焰消退后的伤口处，血液和破碎的布料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前方——楚晚宁的虚影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风吹过的时候边缘不停地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喉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候，沈渡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忽然消失了。
那道神光原本是从他视野死角处凝聚起来的，广法神王一直在侧翼掠阵，从未真正出手。可现在，那即将落下的禁锢神光被强行掐灭在半空，神辉明灭不定地闪烁了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战场因为雷泽神王的倒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帝释天在天门上方刚刚抬起手，命令还没出口，广法神王却已经动了。他没有继续攻击沈渡，而是缓茫转过身，背对着沈渡，面向天门之上的帝释天。
沈渡偏过头。
染血的白发贴在他脸颊侧边，那双眼睛从发丝的间隙里盯住广法神王的背影，冷静而锐利。
广法神王抬起头，声音沉重，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够了。”
他停顿了一瞬。
“帝释天……三万年前的真相，还要我继续替你瞒下去吗？”
天门上方，帝释天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那张脸阴沉下来，像是覆上了一层寒冰。
广法神王没有等他回应。他侧过头，对沈渡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着，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渡，”他说，“当年我不是自愿偷袭你的。”
沈渡握着哭丧棒的手指微微收紧。右臂的骨骼摩擦出细碎刺耳的声音，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广法神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
只有深沉的痛苦，和一种积压了三万年的决绝。
“帝释天用我全族三千七百口的性命要挟，逼我在地府关键一役中反戈。”广法神王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停，“我为他做了三万年的神王，日夜等着这一刻。”
天门上方传来一声冷哼。
帝释天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广法，你现在说这些，不怕你族人——”
“你许诺三万年前已经将他们接入天界庇护。”广法神王打断了他，声调猛地拔高，“可三万年过去，我连他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他死死盯着帝释天。
“你骗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法神王周身的神光彻底变了颜色。原本属于天门神系的辉煌金色一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光芒，那是脱离天门神系的征兆，是斩断三万年来所有束缚的决裂。
沈渡缓缓放下了哭丧棒。
棒身末端还沾着雷泽的神血，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着广法神王，沉默了很久。风卷过战场，将楚晚宁的虚影吹得更加淡薄，像一缕随时会散尽的烟。
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三万年前的事……晚宁也因那一次重伤。”
广法神王单膝跪地。
那是旧时地府臣属对主君的礼。他的头垂得很低，肩膀在轻微地发抖：“我知道。所以我今日倒戈，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赎罪。哪怕战死在这里，也胜过再为虎作伥一日。”
沈渡伸出了手。
那只未被黑焰侵蚀的左手按在广法神王肩上，力道不重。但广法神王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这一下按在了灵魂深处。
“起来。”沈渡说。
声音很平静。
“你现在不是赎罪。你是为自己选一条路。”他顿了顿，“欢迎。”
广法神王站起身，站到了沈渡身侧。他身上的神光重新燃起，这一次却与沈渡的黑色灵力隐隐呼应，像是分离了太久的同源终于重新汇合。
楚晚宁的虚影在风中无声消散。
像是完成了最后的见证。
天门上方，帝释天冷眼看着这一切。
怒极反笑。
他缓缓抬起手，天门之后，五道耀眼神光依次亮起。五位神王从侧翼踏出，神威如海啸般压向整个战场，地面在这股压力下不断龟裂，碎石被碾成粉末。
“一个叛徒，改变不了战局。”帝释天的声音冰冷如铁，“广法，你以为站到沈渡那边就能活？今日你便和他一起死。”
他手指朝下猛地一划。
五位神王裹挟着毁灭性的神力，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天际雷云翻涌，大地再度龟裂，裂缝深处有岩浆般的光芒涌出。
包围圈迅速收拢。
沈渡和广法神王背对而立。沈渡的右臂虽然被封住了黑焰侵蚀，但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胸口像是被撕裂过一样疼。
广法神王神光凝成一面半透明壁垒，暂时抵住了第一波压力。但壁垒在五位神王合力之下已经出现了裂纹，细碎的光屑不断从裂痕处洒落。
沈渡瞥了一眼远处。
雷泽正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失去双臂的他双目赤红，正在疯狂吸取天地灵力，断臂处的血肉不断蠕动，试图重塑双臂。状态极不稳定，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复仇的杀意。
“撑不了多久。”广法神王低声道。
沈渡抬起哭丧棒，黑色灵光重新在棒身亮起，与广法神王的神光交相辉映：“那就趁撑得住的时候，杀掉一两个。”
两人同时冲出。
迎向最近的两位神王。
战场喧嚣波及不到的断崖阴影处，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一闪而逝。
那是早已被帝释天宣称已经“安置”的广法族人特有的魂印波动。此刻却在这片战场地下极深处若有若无地传出，像是被困缚了三万年的哀鸣终于找到了出口。
广法神王冲杀间身形猛地一顿。
他不可置信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但战况紧急，前方神王的攻击已经扑面而来。他来不及细思，只能将这一瞬的震颤狠狠压入心底，怒吼着迎上前去。
神光与黑色灵力在战场上轰然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