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薄纱,耳边的厮杀声、神力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朦胧而遥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胸口那道“赦”字印记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心脏上,灼热的疼痛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比这更疼的,是脑海中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碎片。
楚晚宁最后留下的那点残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崩解。那些碎片里残存着零星的画面——桃花树下她回眸的笑,厨房里她手忙脚乱打翻的盐罐,还有她挡在自己身前时,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的弧度。
最后那粒光点碎裂的瞬间,沈渡脑海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帝释天手中的第二道断灭印已经凝聚成形。金色的光芒如同第二轮烈日高悬战场上空,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空间都被这股力量压迫得扭曲变形。帝释天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从容的笑意,在他看来,沈渡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错得离谱。
沈渡站起身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踉跄。但当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帝释天时,帝释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不是一双失去了理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比疯狂更可怕——那是将一切算计、一切顾忌、一切得失都抛诸脑后的决绝。是一个人在失去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之后,剩下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
沈渡仰天发出怒吼。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粗粝、沙哑,像被囚禁了万年的野兽终于咬碎了牢笼。声音中裹挟着悲痛、愤怒、不甘,还有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疯狂。战场上空的黑云被这一声怒吼震得翻涌不止。
胸口的“赦”字印记彻底爆发了。
黑色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吞噬一切的死寂暗色,而是像被点燃的烈火。无数道黑色纹路从印记中心蔓延开来,沿着沈渡的血管、经脉疯狂窜行。那些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浮现出诡异的暗金色光泽。
那是他体内沉睡着的大罗残余神格,被“赦”字印记以最粗暴的方式点燃了。
沈渡的白发开始疯长。原本齐肩的银白长发在几个呼吸之间垂至腰际,每一根发丝都泛着近乎透明的、不祥的惨白光泽。那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像死寂的骨灰被强行赋予了生命,在风中狂乱飞舞。
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神王初期的瓶颈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体内的灵力如同沸腾的岩浆,沿着经脉狂冲猛撞。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丹田处的灵力漩涡开始失控般疯狂旋转。这种突破方式根本不是正常的修为提升,而是在拿生命力当柴烧,把浑身上下的每一分潜力都榨出来,填充进那座正在崩塌的堤坝。
金色灵力与哭丧棒的幽暗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沈渡周身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黑金风暴。风暴中心的空气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得发出尖啸,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以沈渡双脚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出百丈。
帝释天脸色一沉,断灭印脱手。
金色的巨大掌印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拍向沈渡。掌印所过之处,空间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凹陷,空气被挤压成白色的气浪向两侧排开。这一掌的威力,比之前击溃两位旧友神王结界的那一掌还要强上三分。
沈渡没有躲。
他周身的黑金风暴迎上了断灭印。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战场上爆发出刺目的强光。金色掌印的边缘切入风暴,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但油脂没有被切开,反而将刀刃死死咬住了。
风暴中心传出沈渡的怒吼。黑金两色光芒疯狂旋转,像绞盘一样撕扯着断灭印的力量。金色掌印的边缘开始崩裂,裂纹沿着掌印蔓延,最后在一声震天巨响中,断灭印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帝释天眼中第一次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渡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手持哭丧棒,踏碎虚空冲向前方。第一步踏出,右脚踝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第二步踏出,左膝的软骨被狂暴的灵力冲击得裂开;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沈渡的脸上没有丝毫痛楚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越来越旺。
他的速度快到在半空中拖出一连串残影。那些残影还没来得及消散,他本人已经出现在了帝释天身前。
金色哭丧棒高高举起。
棒身上那些远古的纹路全部激活了,像无数条游走的黑蛇在棒身上蜿蜒扭动。黑色雾气与金色灵力缠绕在一起,让哭丧棒看起来不像是一根棒子,而是一条被激怒的恶龙。沈渡的双臂肌肉贲张,衣袖在灵力的冲击下炸成碎片,露出下面青筋暴突的皮肤。
哭丧棒对着帝释天当头砸下。
帝释天抬臂格挡。神王后期的护体金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与哭丧棒碰撞的瞬间,爆发出的巨响让整个战场都为之震颤。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周围百丈内的碎石被掀飞,在半空中被残余的力量碾成齑粉。
沈渡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但他借着这股力量在半空中旋身,第二棒已经从侧方横扫而来,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这一棒没有丝毫防御。
沈渡的整个右侧身体都暴露在帝释天的攻击范围内,胸口、咽喉、丹田——每一个要害都赤裸裸地敞开。这不是战斗,这是搏命。是在告诉帝释天:你可以杀我,但在你杀我的那一瞬间,我的哭丧棒一定会砸碎你的脑袋。
帝释天后撤一步,再次格挡。
哭丧棒砸在护体金光上,溅起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地面撕裂出百丈长的沟壑。那些沟壑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化成了玻璃状的结晶。沈渡的双臂肌肉开始崩裂,鲜血从裂开的皮肉中渗出,顺着手臂滴落。但他的攻击频率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第三棒、第四棒、第五棒——
哭丧棒化作一片残影,从四面八方砸向帝释天。每一次砸击都倾尽全力,每一次砸击都将破绽完全暴露。沈渡的打法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全是本能驱使下的疯狂挥击。但正是这种打法,让帝释天所有的战术预判都失了效。
第七棒落下的时候,帝释天的护体金光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第九棒,裂纹蔓延到了整个屏障表面。
第十三棒,帝释天被逼退十丈。
第十七棒——
帝释天连退百丈。他脚下的地面被他卸力时踩出一个个深坑,每一个深坑的边缘都呈现出放射状的龟裂。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渡。
万年前那个运筹帷幄的大罗,每一场战斗都充满了算计与布局,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三五种后手。哪怕是在最劣势的战局中,大罗的眼神都是冷静的,是在计算着翻盘概率的冷静。
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大罗。
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再计算得失,不再权衡利弊,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毁灭冲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着的不是“我要赢”,而是“我要你死”——至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根本不在乎。
帝释天试图拉开距离。
他的战斗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最理智的选择就是先退。退到足够的距离,重新凝聚灵力,然后用境界的优势强行压制。神王后期对阵靠燃烧生命力强行提升到神王中期的对手,只要稳扎稳打,优势在他这边。
但他退不了。
沈渡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移动都被哭丧棒封死退路。帝释天向左闪,哭丧棒已经等在了左侧;帝释天向后撤,沈渡踏碎虚空直接欺近身前。那根哭丧棒就像死神的催命符,死死咬住帝释天的气息不放。
帝释天眼中寒光一闪。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双手在身前结印,神王后期的修为如潮水般向掌心汇聚,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凝成实质。他要以境界的绝对优势,硬生生压垮沈渡这具已经被燃烧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但沈渡根本没给他结印完成的时间。
第二十棒落下。帝释天的护体金光在连续承受二十次全力砸击后,终于撑不住了。裂纹像蛛网般密布整个屏障表面,金色的光芒变得明灭不定。帝释天咬牙硬扛这一棒,在护体金光彻底碎裂的那一瞬间,一掌拍出。
这一掌裹挟着神王后期的全部修为。
掌力未至,光是掌风已经让沈渡左肩的衣衫化为齑粉。空气被这一掌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像一堵墙一样撞向沈渡。帝释天的眼中杀意凛然——这一掌,他要沈渡的命。
沈渡不闪不避。
哭丧棒同时抡圆,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燃烧到极致的神格之力,砸向帝释天的胸口。棒身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色的雾气在棒端凝聚成一颗狰狞的恶鬼头颅。
沉闷的碎裂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沈渡的左肩胛骨被一掌拍得粉碎。碎骨刺穿皮肉,白森森的骨茬从破裂的皮肤下露出。整条左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地垂下,随着身体的摇晃在身侧晃荡。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同时溢出——内脏已经被掌力的余波震伤。
但帝释天也不好过。
哭丧棒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至少三根肋骨在这一击下折断。帝释天喷出一口鲜血,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淡淡金色的神血。他踉跄后退,胸口处凹陷下去一个明显的弧度。
两人同时被彼此的冲击力震退数十丈。
沈渡半跪在地,用哭丧棒死死撑住地面。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生命的布条一样晃荡。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地面上,很快汇成一小滩。但他的头是抬着的。
他抬着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帝释天,嘴角的笑意里没有痛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满足——仿佛这一棒砸下去带来的伤痛,对他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帝释天捂着胸口,眼中的杀意终于取代了之前游刃有余的从容。胸口断裂的肋骨传来阵阵剧痛,已经有万年了——万年来,他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这个程度。而且还是被一个靠燃烧生命力强行提升境界的亡命徒。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一道寒意从右腿下方袭来。
荒无极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被帝释天重伤,灵力已经跌落到不足三成。但他始终没有远离战场,一直潜伏在侧翼的废墟堆中,将残余的所有灵力全部灌注进长剑。剑身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发出哀鸣,细密的裂纹在剑脊上蔓延。
此刻帝释天的注意力全在沈渡身上。右腿的位置,正好暴露在荒无极的攻击路线上。
荒无极从废墟后无声暴起。
长剑从侧下方刺出,角度刁钻到令人发指。剑尖刺穿帝释天右腿的小腿肚,从前方透出半尺长的染血剑身。金色的神血沿着剑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溅在荒无极的脸上。
帝释天发出怒吼。
那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纯粹的痛楚与愤怒。不是刚才被沈渡砸断肋骨时那种隐忍的闷哼,而是被一只蝼蚁咬伤后的暴怒。他体内的灵力炸裂般爆发,金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沈渡和荒无极同时被震飞。
荒无极撞入远处的碎石堆中,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下面。那柄长剑仍插在帝释天腿上,剑柄随着帝释天身体的颤抖而晃动。沈渡滚落在地,哭丧棒脱手飞出数丈远,左肩的伤势因冲击而进一步恶化,碎骨刺穿了更多软组织。
帝释天低头。
他看着贯穿右腿的剑,看着胸口被哭丧棒砸出的凹陷,脸上的从容、威严、高高在上,全部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了极点的表情——那是被彻底激怒后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沈渡身上扫到废墟中的荒无极。
“很好。”帝释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你们,很好。”
他的右手握住了右腿上的剑柄,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点将长剑从血肉中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