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裹着沈渡下沉。
不是坠落，更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三界的规则壁垒在金光面前像半透明的薄膜，被无声地穿透。沈渡的意识早就在帝释天那一击落下的时候就断了线，黑暗吞没了一切。他的身体蜷在淡金色的光罩里，天道本源散发出的丝线一缕缕缠上来，不是治疗，不是修复，而是像用极细的笔在他周身画了一圈看不见的界限——在这个界限里面，时间被强行按了暂停键。
生命本源的流逝冻结了。但已有的伤势一秒都没减轻，他的胸口几乎塌陷，灵力枯竭到经脉都开始萎缩，心脏的跳动微弱得随时会停。
金光穿透最后一层壁垒，沉入一片绝对的纯白。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坐标。像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连声音都不存在。沈渡的身体被轻轻放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天道本源收回所有丝线，悬浮到他身体上方，缓慢旋转。
它在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渡的意识从黑暗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托出水面。他醒过来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静止——他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灵力只剩几缕残丝，生命本源烧得只剩一丝火苗，可那丝火苗不动了。不摇曳，不流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熄灭前的最后一瞬。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白。无边无际的白。头顶悬着一团金光，没有形体，没有五官，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什么……鬼地方……”
沈渡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动了一下，胸腔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摔回去，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是天道本源？”
光团缓缓降下一点，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很老，但没有性别的特征，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是无数段文字被同时诵读：“你醒了。这里是天道本源空间，三界程序的核心。”
沈渡盯着那团光，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他记得自己被震飞了，荒无极倒下去了，他准备自爆——然后金光出现了，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救的我？”沈渡干脆放弃了起身的念头，躺在地上问，“为什么？”
“你身负未完成的使命。”天道本源的回答没有一丁点情绪起伏，“现时死亡，不在既定轨迹之中。”
“……使命？”沈渡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什么使命？说清楚。”
光团沉默了两秒。
“你会在适当时刻知晓。”
“又来这套。”沈渡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浑然不在意，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们这些存在都一个毛病，说话永远说一半。我快死了，你把我拉进来，告诉我我有使命，然后又不告诉我是啥——你图什么？”
天道本源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只道：“你的伤势已被静止，并非治愈。若离开此空间而不做处理，立时便会陨落。”
沈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静止。他感觉出来了，体内的火苗不灭，但也不烧，就那样悬在那儿。他重新睁开眼，忍着剧痛缓缓转头，环顾四周。
纯白空间并非无限。远处有一块区域呈现出不一样的质感——透明的，像是一块虚空被切割出来，做成了独立的立方体。
沈渡偏头看过去的瞬间，瞳孔猛缩。
那透明囚笼里关着一个人。
帝释天。
不——不对。那东西有帝释天的容貌和气息，但身形虚幻不定，边缘不断溢散出黑色的戾气丝线。它正在疯狂拍打透明的壁障，每一掌下去都激起点点涟漪，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沈渡盯着它张合的嘴，读出了它反复嘶吼的口型——“朕才是天道”“放朕出去”“沈渡……朕要你死！”
天道本源无声地飘到囚笼旁。沈渡注意到那团金光没有发出任何威压，但帝释天的残影在它靠近时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撞向壁障。
“这是帝释天的残影。”天道本源的苍老声音平铺直叙，“他在吸收神格、突破半步天道时，意识与神格强行融合。我依照三界底层规则，将其主体意识剥离，囚禁于此。如今在外界与你交战的帝释天，只是一具被疯狂与执念驱动的躯壳——继承了半步天道的力量，但失去了真正的自我。”
沈渡盯着囚笼里那个面目扭曲的存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到了外界帝释天的眼睛，那种极端的凶戾，那种没有理智的不择手段，那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癫狂。
原来真正的帝释天在这里。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释天，变成了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疯狂拍墙的可怜虫。
寒意从沈渡的脊椎骨爬上来。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同情谁的时候，更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外头还有个疯了的天道级怪物在杀人，荒无极倒下了，剩下的人随时会死。
“我问你。”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直视那团金光，“你既然能剥离他的意识，为何不直接抹杀外面那具躯壳？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把我救到这里来？”
天道本源的光团微微明灭了两下，像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
“天道本源并非万能主宰。”它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我是三界的程序，只能依据既定规则行事。帝释天吸收神格突破时，其存在已经嵌入三界底层规则的缝隙。若直接抹杀躯壳，会引发规则反噬，导致三界屏障碎裂。”
沈渡眯起眼。
“我所能做的最保险的干预，便是剥离主体意识加以囚禁。”光团微微下降了半寸，“并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保护被标注为‘未完成使命者’的存在。”
“就是我了。”沈渡扯了下嘴角，“那你能干什么？把我也关这儿？还是给我什么逆转乾坤的大杀器？”
天道本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像是情绪，更像是节奏的微微调整：“你留在此空间的时间有限。外界那具躯壳已因疯狂而变得更加危险，而你的伤势被静止只是权宜之计。”
它缓缓下降，悬停在沈渡正上方。
“接下来，我将引导你触及一些真相——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使命。那才是破局的关键。”
沈渡心头猛地一跳。
身世。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的纯白忽然开始旋转。天道本源的金光骤然扩散，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远处囚笼里，帝释天的残影停下了拍打壁障的动作，缓缓转过头，盯着金光消失的方向，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沈渡……你也逃不掉……逃不掉……”
无声的口型在纯白中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