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里静得只剩下崔判官自己的呼吸声。
他依旧站在殿中央,双手死死按在生死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头顶天窗外那两颗星辰还在,金色的那颗依旧明亮,可银色的那颗——就在他注视的这一瞬,似乎暗了一暗。
崔判官心头猛然一紧。
他低头重新盯住生死簿上那片模糊的字迹。百年来,这一页始终被雾气笼罩,字迹若隐若现,从未真正清晰过。但此刻,覆盖在页面上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往外拽。
他屏住了呼吸。
先是“沈”字,一笔一划,像被无形的手指硬生生刻回泛黄的纸面。接着是“渡”。崔判官的手开始发抖。
其后陆续浮现——“三日后”、“青州城”、“农户”。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崔判官一动不动,眼中有压制了百年的悲喜在翻涌。他看清了完整的命运指向:沈渡,将于三日后在人间青州城转世,父母为普通农户。
这不是轮回的意外。
生死簿上原本因化作星辰而消失的名字,重新出现了。
崔判官猛地合上生死簿,快步走到殿侧的传音玉牌前。他抬手按上玉牌,声音沙哑却带着地府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轮转王,即刻来见。”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殿门被推开。轮转王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处理轮回事务时沾染的淡淡黄泉雾气,神色间满是诧异。
“崔大人,何事如此紧急?”
崔判官没有寒暄,直接将生死簿摊开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沈渡那一页。
轮转王的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字迹上,惊得后退半步,声音不自觉拔高:“沈渡大人要转世了?他不是化作星辰了吗!”
“冷静。”崔判官示意他压低声音,随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沈渡当年为了修补天道、对抗劫难,燃烧了远超渡劫巅峰所能承受的生命本源。化作星辰,不过是天道为护住他最后一点真灵而凝聚的形态。”
轮转王的喉结动了动。
“如今百年过去,星辰之力耗尽。”崔判官的声音沉下去,“残存的本源必须重新进入轮回重修,将魂魄从天道中完全剥离出来,以凡人之躯重新成长。这是不可违逆的天道规则。”
轮转王沉默良久。殿内只余下长明灯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
他眼中闪过不忍,也闪过敬畏。
“也就是说……”轮转王艰难地开口,“沈渡大人他……”
“会以凡人之身重来一次。”崔判官接过话,“从婴儿开始,重新走过生老病死。”
两人正低声商议如何确保沈渡转世平安,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慌张,完全失了地府官员该有的沉稳。
无常殿守殿长老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
他神色惊惶,手中捧着一块星辰石——那是无常殿中与沈渡对应的本命星辰石。此刻石头上的光芒已经极度暗淡,只剩一丝微光在明灭不定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崔判大人!”长老的声音发着颤,“这块星辰石在片刻之前突然剧烈颤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眼下……眼下就剩这么一点了!”
崔判官接过星辰石。
入手的一瞬,他看见了石头表面隐约浮现的字迹——与生死簿上相同的转世日期。
三日后。
殿内三个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这一消息彻底验证了沈渡即将转世的事实,也意味着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三天。
崔判官将星辰石轻轻放回长老手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中悬挂的三界舆图。
那是一幅铺满整面墙壁的巨幅图卷,标注着三界六道的每一处城池、山川、关隘。崔判官的手指落在标有“青州城”的位置上,背对着轮转王和守殿长老,沉默了数息。
“沈渡大人当年在灭世劫中护住三界。”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又以地府判官之身行走阴阳百年,对我、对整个地府都有知遇之恩。”
他转过身来。
“这一次,我要亲自去人间接引。”
轮转王闻言猛地上前一步,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崔大人!您是地府之主,离开阎王殿亲赴人间接引转世,这在千年地府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旦有失,阴阳秩序都可能因此动荡!大人三思!”
崔判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轮转王。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轮转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地府之主的威严,不是百年孤守的疲惫,而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决然。那种决然像火一样烧着,让轮转王将劝阻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轮转王垂下头。
“属下……领命。”他顿了顿,“我会着手安排大人暂离期间的地府事务。”
崔判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守殿长老,一字一句道:“看护星辰石,务必在最后三天稳住光芒不灭。做得到吗?”
守殿长老颤巍巍地抱紧了怀中的星辰石,深深弯下腰去。
“老臣,万死不辞。”
崔判官转过身,再次望向三界舆图上青州城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标注点上停了许久,才慢慢收回。
三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有三天。
